第8章 暗流
  九月初八,辰时。
  朱由检刚用完早膳,王承恩就匆匆进来稟报:“皇上,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求见。”
  朱由检眉头微挑。曹思诚?这人是左都御史,掌都察院事,清流领袖之一。
  “让他进来。”
  曹思诚进来了。六十来岁,清瘦,三络长须,一身官服穿得一丝不苟。他跪下行礼:“臣曹思诚,叩见皇上。”
  “起来。”
  曹思诚站起来,却没有立刻说话。
  朱由检看著他:“有事?”
  曹思诚犹豫了一下,然后道:“皇上,臣有一事想问。”
  “说。”
  “臣听闻,户部近日收到一大笔银子,数目惊人。”曹思诚看著朱由检,“臣还听闻,那笔银子是从魏忠贤府上运出来的。”
  朱由检没有说话。
  曹思诚继续道:“臣执掌都察院,有监察百官之责。若魏忠贤果真贪墨巨万,臣不能不问。若那笔银子另有来歷,臣也不能不问。”
  朱由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辽东欠餉四月,你知道吗?”
  曹思诚愣了愣。
  “陕西大旱人吃人,你知道吗?”
  曹思诚脸色微变。
  “国库只剩八十万两,你知道吗?”
  曹思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朱由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只知道盯著魏忠贤。”
  曹思诚跪下了。
  “朕告诉你。那笔银子,朕拿去发辽东军餉了。拿去賑陕西灾民了。”朱由检俯视著他,“你要是觉得这钱不该拿,那你告诉朕——辽东的兵怎么办?陕西的百姓怎么办?”
  曹思诚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起来吧。”朱由检回到座位上,“朕不怪你。回去告诉那些人,魏忠贤的事,朕自有处置。银子的事,朕也自有道理。別再问了。”
  曹思诚站起来,低著头。
  “再问,朕就让他们去辽东问问那些欠餉的兵。”
  曹思诚打了个寒颤:“臣……臣明白。”
  曹思诚走后,朱由检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
  下午,他去了一趟文华殿。
  站在那张绢布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孙传庭、卢象昇、曹文詔、秦良玉、袁崇焕、孙承宗……
  还有魏忠贤、王体乾、郭允厚、王在晋、曹思诚……
  他拿起笔,在曹思诚的名字旁边写下一行小字:可用,但需敲打。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那张图。
  这些人,有的能用,有的要防。他要一一理清,一一收服,一一用起来。
  “王承恩。”
  “奴才在。”
  “周奎那边,有消息了吗?”
  王承恩摇头:“还没有。按行程算,应该刚到陕西境內。”
  朱由检点点头。
  “传郭允厚。”
  郭允厚来得很快。
  “辽东那批银子,到哪儿了?”
  郭允厚躬身道:“回皇上,第一批今日应到山海关。第二批明日至。第三批后日。”
  朱由检鬆了一口气:“寧远那边呢?有什么消息?”
  “兵部已经派人去了。毕巡抚昨日启程,快马加鞭,明日可到寧远。”
  朱由检点点头:“告诉他们,到了之后,立刻安抚军心。再有鼓譟的,抓几个为首的,杀一儆百。”
  “是。”
  郭允厚走后,朱由检又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山海关、寧远、锦州、大凌河……
  那些地名,他前世只在书上读过。现在,每一个地名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晚上,周皇后来了。
  她端著一碗银耳羹,轻声道:“皇上,喝点羹吧。”
  朱由检接过来,喝了一口。
  周皇后在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说:“皇上,臣妾今天听说了……都察院那边,有人来找皇上?”
  朱由检看著她:“消息倒灵通。”
  周皇后低头:“臣妾不该打听……”
  “没事。”朱由检说,“是曹思诚。来问银子的来歷。”
  周皇后轻声问:“那皇上……怎么说的?”
  朱由检笑了一下:“朕让他回去告诉那些人,再问就让去辽东问问那些欠餉的兵。”
  周皇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朱由检第一次看见她笑出声来。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皇后。”
  “嗯?”
  “你笑起来,很好看。”
  周皇后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晚,朱由检的心情好了很多。
  躺在床上,他想了很多。
  辽东的事,暂时稳住了。朝堂的事,也暂时压住了。陕西那边,周奎还没消息,但至少李自成还没造反。
  接下来,该做点什么?
  开海?设海关?改革盐课?
  这些都得等。等辽东彻底稳住,等朝堂彻底理顺。
  但现在,他可以先做一件事——写信。
  给孙传庭写信,给卢象昇写信,给曹文詔写信,给秦良玉写信。
  让他们知道,这个皇帝,心里有他们。
  他爬起来,披衣坐到案前。
  “研墨。”
  王承恩研好墨。朱由检提起笔,想了想,开始写。
  第一封,写给孙传庭:
  “先生大才,朕在信王府时即已仰慕。今国事艰难,辽东未平,陕西大旱,朕日夜忧心。闻先生閒居在家,朕心甚愧。待时机到时,必当重用。望先生保重身体,以待来日。”
  第二封,写给卢象昇:
  “闻卿在福建,政声颇佳。朕心甚慰。国事艰难,需卿等栋樑。他日任满回京,朕当亲询方略。”
  第三封,写给曹文詔:
  “將军在关寧,朕心甚安。后方之事,朕自当之。粮餉不日即到,望將军安心守边。待他日凯旋,朕当亲迎。”
  第四封,写给秦良玉:
  “將军以女子之身,领白杆之兵,名扬天下。朕虽在宫中,亦闻將军威名。他日若有勤王之事,朕当亲迎。”
  写完四封信,天已经快亮了。
  朱由检把信交给王承恩:“派人送出去。悄悄的,別让人知道。”
  王承恩接过信,躬身退下。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著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崇禎元年九月初八,四封信,送出了紫禁城。
  这四个收信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已经被一个人悄悄改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