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辽东消息
  九月初九,重阳节。
  按规矩,皇帝该去登高、插茱萸、饮菊花酒。但朱由检对这些毫无兴趣,一大早就扎进了文华殿。
  王承恩端来菊花糕,小心翼翼地问:“皇上,今儿是重阳,要不要去御花园走走?”
  “不去。”
  “那……皇后那边派人来问,晚膳要不要一起用?”
  朱由检抬起头,想了想:“晚膳去坤寧宫。中午隨便对付一口。”
  “是。”
  王承恩刚退下,郭允厚就匆匆求见。
  “皇上,辽东那批银子……出事了。”
  朱由检放下手里的奏摺,看著他。
  郭允厚额头冒汗:“第一批银子昨日到了山海关,一切顺利。但臣调兵的时候,京营那边有人嘀咕了几句。今早英国公张维贤派人来户部,说臣『越权调兵』,要臣给个交代。”
  朱由检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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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允厚继续说:“英国公说,京营是天子亲军,调兵须有兵部勘合、皇上手諭。臣只是户部尚书,没有这个权力。他让臣……让臣把那三百兵丁撤回来。”
  “他原话怎么说的?”
  郭允厚咽了口唾沫:“他说……他说『郭允厚那个老东西,拿著鸡毛当令箭。皇上刚醒几天,他就敢调兵?谁知道那银子是哪儿来的?』”
  朱由检沉默了三秒。
  英国公张维贤。
  开国功臣之后,世袭国公,掌京营督捕。这人他记得,歷史上没什么大本事,但仗著祖上的功劳,在朝堂上横著走。
  “去请英国公。就说朕要见他。”
  英国公张维贤来得很快。
  五十多岁,身材肥胖,走路都带喘。他跪在朱由检面前,脸上的表情倒是恭敬:“臣张维贤,叩见皇上。”
  朱由检没叫他起来。
  就那么让他跪著。
  一秒。两秒。三秒。
  张维贤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英国公。”朱由检开口。
  “臣在。”
  “京营是你的,还是朕的?”
  张维贤的额头开始冒汗:“自然是皇上的。”
  “那朕调三百兵丁押送军餉,需要你点头吗?”
  张维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朕听说,你说郭允厚『拿著鸡毛当令箭』?”
  张维贤脸色变了:“臣……臣没有……”
  “朕还听说,你说那银子『不知道是哪儿来的』?”
  张维贤浑身发抖,额头贴著地:“臣……臣一时糊涂,胡言乱语……求皇上开恩!”
  朱由检看著他。
  “英国公。”他站起来,走到张维贤面前,“朕刚登基,很多事情不懂。你掌京营多年,是朕的前辈。朕原本想著,以后多向你请教。”
  张维贤不敢抬头。
  “可你今天说的话,让朕很失望。”
  张维贤重重磕头:“臣该死!臣该死!”
  “你是该死。”朱由检说,“但朕不杀你。”
  张维贤愣住。
  “你是开国功臣之后,祖上跟著太祖打天下,与国同休。朕杀你,对不起祖宗。”朱由检俯下身,“但朕要你记住——京营是朕的京营,银子是朕的银子。下次再让朕听到那些话,朕不杀你,但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张维贤浑身发抖:“臣……臣记住了……”
  “滚吧。”
  张维贤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下午,魏忠贤来了。
  他跪在朱由检面前,双手捧著一份厚厚的册子。
  “皇上,您让老臣查的那些人,有消息了。”
  朱由检接过册子,翻开。
  第一页,孙传庭。
  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授永城知县,后调吏部主事。因不满魏忠贤专权,天启五年辞官回乡,閒居陕西老家。此人刚直不阿,在士林中名声很好。家贫,有田百亩,勉强餬口。
  第二页,卢象昇。
  天启二年进士,授户部主事,后升员外郎。现在外放福建按察使,政声颇佳。此人清廉自守,不畏权贵,在地方上很得民心。
  第三页,曹文詔。
  关寧铁骑將领,现为游击將军,驻守寧远。此人勇猛善战,在军中有“曹疯子”之称。不识字,但讲义气,对士兵极好。家眷在关內,有一子一女。
  第四页,秦良玉。
  四川石砫宣抚使,白杆兵统帅。天启元年,率兵援辽,战功赫赫。朝廷授她二品誥命,封夫人。此人虽是女子,但治军极严,在川东威望极高。
  第五页,袁崇焕。
  福建邵武知县,现丁忧在家。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天启二年曾单骑出关考察辽东形势,回京后自请守辽。此人胆大敢言,但有些好大喜功,朝中对他褒贬不一。
  第六页,孙承宗。
  帝师,天启年间曾任兵部尚书、辽东督师。筑寧远、锦州等城,建关寧锦防线。因得罪魏忠贤,天启五年辞官回乡,閒居高阳。
  朱由检一页页翻下去,每一个人的履歷、性格、家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册子,看向魏忠贤。
  “继续盯著。有什么动静,隨时报朕。”
  “是。”
  魏忠贤走后,朱由检把那份册子又看了一遍。
  孙传庭、卢象昇、曹文詔、秦良玉、袁崇焕、孙承宗……
  这六个人,是他最想救的。
  他拿起笔,在孙传庭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可先用密信联络。
  在卢象昇名字旁边写:待其任满回京述职。
  在曹文詔名字旁边写:加派粮餉,稳住军心。
  在秦良玉名字旁边写:他日勤王,当亲迎。
  在袁崇焕名字旁边写:可用,但需磨礪。
  在孙承宗名字旁边写:帝师,隨时可请。
  夜深了。
  朱由检去了坤寧宫。
  周皇后正在灯下绣花,见他来了,连忙起身。朱由检摆摆手,在她旁边坐下。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周皇后低头:“臣妾等皇上。”
  朱由检看著她。灯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
  “以后別等了。”
  周皇后摇摇头:“臣妾愿意等。”
  沉默了一会儿,周皇后轻声问:“皇上,今天的事……臣妾听说了。”
  朱由检挑眉:“你听谁说的?”
  周皇后低头:“臣妾不该打听……”
  “没事。”朱由检说。
  周皇后抬起头,看著他:“皇上,臣妾只担心皇上太累。”
  朱由检看著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晚,朱由检留在了坤寧宫。
  躺在床上,他想了很多——孙传庭什么时候能出山,卢象昇什么时候能调回京城,曹文詔能不能撑过松锦之战,秦良玉能不能活到勤王那天……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皇上!皇上!”
  朱由检猛地睁开眼睛。
  王承恩站在床边,脸色凝重:“皇上,辽东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