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来人
  九月二十三日,辰时。
  朱由检刚用完早膳,王承恩就匆匆进来,脸上带著罕见的异色:“皇上,周奎回来了。还带了个人。”
  朱由检放下茶杯。
  周奎去陕西找李自成,已经走了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里,陕西的信来了三封,每一封都让他的心往下沉一分——旱灾、饥荒、人吃人、王二造反。
  现在,他回来了。
  还带了个人。
  “在哪儿?”
  “宫门外候著。”
  朱由检沉默了三秒。
  “让他们进来。”
  周奎先进来。
  他跪在朱由检面前,额头贴地,声音有些发颤:“臣周奎,叩见皇上。臣……幸不辱命。”
  朱由检没叫他起来,只是看著门口。
  那个人,跟在周奎身后,走了进来。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魁梧,一身粗布衣裳,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尘。他的眼睛很亮,进门的那一刻,没有立刻跪,而是抬起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只一眼。
  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打量,有疑惑。
  然后他跪下去,额头贴地:“草民李自成,叩见皇上。”
  殿內安静了。
  朱由检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著他。
  一秒。两秒。三秒。
  李自成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后背微微绷紧,像是一头隨时准备暴起的野兽。
  “起来吧。”朱由检终於开口。
  李自成站起来,垂首而立。
  朱由检看著他。
  这就是李自成。歷史上那个闯王,那个打进北京、逼死崇禎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穿著粗布衣裳,带著一路的风尘,眼神里全是警惕。
  “周爱卿。”
  周奎抬头。
  “你辛苦了。先下去歇著。晚上朕再找你。”
  周奎磕头:“臣遵旨。”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朱由检和李自成两个人。
  “知道朕为什么找你吗?”朱由检问。
  李自成摇头:“草民不知。”
  “你猜。”
  李自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老爷说,皇上说草民值十万大军。草民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朱由检笑了。
  “朕也不知道你值不值十万大军。但朕想亲眼看看。”
  李自成抬头看他。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这个人,比想像中更高。站在那里,像一座山。那双眼睛,始终没有完全垂下去,总是抬著一丝,打量著周围的一切。
  “你读过书吗?”
  “小时候念过两年私塾,后来穷,就不念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娘。”
  “你恨朝廷吗?”
  李自成愣住了。
  “说实话。”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恨。”
  朱由检没有生气,只是点点头:“为什么恨?”
  “朝廷加派,百姓活不下去。”李自成的声音低沉,“草民在驛站当差,每月那点银子,连老娘都养不起。驛站还说要裁人,草民不知道哪天就没了饭碗。”
  “那你怎么不去造反?”
  李自成看著他:“造反就能活吗?”
  朱由检没说话。
  李自成继续说:“草民见过造反的人。前些日子,山里有个人叫王二,带著几十个人抢粮。官府派兵剿了,杀了十几个,剩下的跑散了。王二跑了,不知道还能躲几天。”
  他看著朱由检:“草民不想死。草民只想种地养娘。”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这个人的眼睛。那里面,有警惕,有防备,有对陌生环境的不安,但还有一样东西——渴望。对活下去的渴望,对安稳日子的渴望。
  “如果朕给你一条路,让你不用造反也能活,你愿不愿意?”
  李自成愣住。
  “什么路?”
  “当兵。”朱由检说,“朕要练新军,缺人。你要是愿意,朕送你去军校。学成了,当將军。学不成,当兵吃粮,总比你当驛卒强。”
  李自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侄子李过,朕已经收进宫了。让人教他识字练武。你要是留下来,你们叔侄可以常见面。”
  李自成的脸色变了。
  “李过……在宫里?”
  朱由检点点头。
  李自成低下头,沉默了。
  殿內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朱由检。
  “皇上,草民能问一句话吗?”
  “问。”
  “皇上为什么要对草民这么好?”
  朱由检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因为朕知道,你会造反。”
  李自成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现在。是以后。”朱由检说,“如果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回到陕西,继续当你的驛卒,总有一天,你会活不下去,会拿起刀,会造反。”
  李自成看著他,眼神复杂。
  “但朕不想让你造反。”朱由检说,“朕不想让你杀人,也不想让人杀你。所以朕把你找来,想给你另一条路。”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皇上就不怕草民现在答应,以后反悔?”
  朱由检笑了。
  “怕。”他说,“但朕赌你不会。”
  李自成愣住了。
  “因为你刚才说,你只想种地养娘。”朱由检看著他,“一个只想种地养娘的人,不会拿自己全家的命去赌。”
  李自成低下头。
  殿內安静了很久。
  然后李自成跪下了。
  这一跪,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是被迫的跪,是陌生人面前的礼节。这一跪,他的身体不再绷紧,他的头低了下去,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草民……愿意留下来。”
  朱由检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歷史上会杀了他全家,灭了他的国。现在,跪在他面前,说要留下来。
  “起来吧。”朱由检说,“从今天起,你不是草民了。你是京营武学的学员。学成了,朕给你官做。”
  李自成磕头:“谢皇上。”
  下午,李过被带到文华殿。
  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没看到叔叔,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朱由检笑了:“你叔叔在西苑。让人带你去。”
  李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李过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然后跟著太监跑了出去。
  晚上,周奎来復命。
  他把去陕西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灾情有多重,官府有多烂,百姓有多苦。还有李自成的事——怎么找到的,怎么劝来的,怎么一路带回来的。
  朱由检听完,沉默了很久。
  “岳父辛苦了。”他说,“这趟差事,办得很好。”
  周奎磕头:“臣不敢居功。”
  “起来吧。”朱由检说,“你立了功,朕要赏你。但现在不是时候。等事情办完了,朕一併封赏。”
  周奎站起来,眼眶有些红:“皇上,臣……臣不要封赏。臣只愿皇上平安。”
  朱由检看著他。
  这个岳父,没什么大本事,但忠心。让他去陕西,他就去了。让他找人,他就找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岳父。”朱由检说,“以后,朕还有很多事要麻烦你。”
  周奎跪下:“皇上儘管吩咐!”
  夜深了。
  朱由检站在文华殿的窗前,看著远处的西苑。
  那里,灯火通明。
  李自成和李过,应该已经见面了。
  叔侄俩,会说些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人的命运,和这个帝国绑在了一起。
  窗外,月光如水。
  崇禎元年九月二十三日,李自成进京。
  那张图上的名字,又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