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流
  十月初二,辰时。
  朱由检刚用完早膳,王承恩就进来稟报:“皇上,魏忠贤求见,说有要事。”
  “让他进来。”
  魏忠贤跪在面前,双手捧著一份密报,额头贴地,声音压得很低:“皇上,昨天夜里,那些人动了。”
  朱由检接过密报,展开。
  密报写得很详细,一笔一划都是东厂探子连夜送回来的消息。
  “昨夜戌时,罢免的三位尚书——房壮丽、温体仁、曹思诚,先后出城。房壮丽去了通州,温体仁去了房山,曹思诚去了良乡。表面上是回乡,实则各自见了人。”
  “房壮丽在通州城外一处庄园,见了三个东林党的门生。一个是他的同乡,现任通州知州;一个是他的学生,刚从翰林院外放;还有一个是商人打扮,身份不明。四人密谈了一个时辰,房壮丽出来时脸色铁青。”
  “温体仁去了房山一处寺庙,见了浙党的几个旧部。其中两人是现任御史,一人是外放知府。他们在禪房里待了许久,出来时温体仁一言不发,径直上车回城。”
  “曹思诚去了良乡一处別院,见了都察院留下的几个御史。刘重庆也在其中。他们谈了什么不得而知,但曹思诚出来时步履踉蹌,似有醉意。”
  “另,昨夜子时,首辅来宗道府上,有客到访。客人是吏部侍郎张捷、礼部侍郎王应熊、兵部侍郎申用懋。三人都是昨天没有递辞呈的,但一直暗中反对军机处。他们在来宗道书房里待了一个时辰,丑时才散。散时张捷脸色阴沉,王应熊一言不发,申用懋脚步匆匆。”
  朱由检一页页翻下去,看到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另据探子回报,今日寅时,有黑衣人从首辅府后门离开,直奔城南方向。因天色太暗,未能跟踪。”
  朱由检放下密报,沉默了片刻。
  魏忠贤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厂臣辛苦了。”
  魏忠贤磕头:“老臣不敢。为皇上效力,是老臣的本分。”
  “继续盯著。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都要查清楚。尤其是那个黑衣人。”
  “是。”
  魏忠贤走后,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远处的宫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厚重,朱红色的墙面上有斑驳的痕跡,是岁月留下的印记。
  可他知道,那些光下面,暗流正在涌动。
  来宗道、杨景辰、张捷、王应熊、申用懋……这些人,都是內阁和六部的重要人物。他们聚在一起,想干什么?
  逼宫?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那个黑衣人,寅时离开,直奔城南。城南有什么?是哪个官员的府邸?还是什么秘密联络点?
  朱由检冷笑一声。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他都不怕。他只怕他们不动。动了,才好抓把柄。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在那张“救亡图”上,在来宗道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昨夜聚议,可疑。
  又在张捷、王应熊、申用懋的名字旁边,各画了一个圈。旁边写著:参与密议,待查。
  最后,在黑衣人那条信息旁边,写了三个字:城南,查。
  写完,他放下笔,看著窗外。
  阳光越来越亮,但文华殿里,烛火还未熄灭。
  下午,朱由检去了文华殿西侧的军机处。
  孙承宗正在整理文书,见他来了,连忙起身。
  “先生坐。”朱由检在他对面坐下,“有事跟先生商量。”
  孙承宗拱手:“皇上请讲。”
  “那些人动了。”朱由检把魏忠贤的密报递给他。
  孙承宗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来宗道……张捷……王应熊……”他放下密报,沉默了一会儿,“皇上打算怎么办?”
  朱由检看著他:“先生觉得呢?”
  孙承宗想了想,缓缓道:“老臣以为,不能急。他们现在是在试探,看看皇上的底线在哪里。皇上要是急,他们就贏了。”
  朱由检点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
  “但也不能不动。”孙承宗说,“皇上可以敲打一下,让他们知道,皇上什么都知道。但又不能敲打得太狠,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朱由检笑了:“先生的意思,是让朕给他们递个话,又不能让这话太重?”
  孙承宗点头:“正是。”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泛著金黄的光。
  “那朕就递个话。”他说。
  他转身看向王承恩:“去请首辅来宗道。就说朕要见他。”
  来宗道来得很快。
  他跪在朱由检面前,额头贴地,大气都不敢出。六十多岁的人了,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首辅起来吧。”朱由检说,“赐座。”
  来宗道站起来,谢了恩,坐下。他只坐了半边屁股,身子前倾,隨时准备再跪下去。
  朱由检看著他,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了三秒。
  来宗道的额头开始冒汗。
  “首辅。”朱由检终於开口。
  “臣在。”
  “昨晚睡得可好?”
  来宗道的脸色变了。
  “朕听说,昨晚首辅府上,有几位客人。聊得很晚。”
  来宗道的额头汗珠滚落下来,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臣……臣……”
  “吏部侍郎张捷,礼部侍郎王应熊,兵部侍郎申用懋。”朱由检一个一个念出那些名字,“三个人,在首辅书房里待了一个时辰。丑时才散。”
  来宗道跪下了。
  “臣……臣有罪!”
  朱由检没有叫他起来。
  “首辅有什么罪?”
  来宗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是结党?是营私?还是密谋什么?”朱由检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来宗道心上。
  来宗道浑身发抖,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臣……臣只是和老友敘旧……”
  “敘旧?”朱由检笑了,“吏部、礼部、兵部,三个侍郎,半夜聚在首辅府上,敘旧?朕倒不知道,大明的官员,都是夜里敘旧的。”
  来宗道说不出话。
  殿內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来宗道面前。
  “首辅。”他俯下身,“朕今天叫你来,不是问罪的。”
  来宗道猛地抬头。
  “朕只是想告诉首辅一件事。”朱由检盯著他的眼睛,“这京城里发生的事,朕都知道。谁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朕一清二楚。”
  来宗道的瞳孔猛地收缩。
  “首辅回去,告诉那些人——想辞官的,朕准。想告老的,朕也准。但谁要是想在背后搞事,朕就让他去辽东看看那些守边的兵,问问他们同不同意。”
  朱由检直起身,走回案前,坐下。
  “首辅还有事吗?”
  来宗道重重磕头:“臣……臣告退。”
  他爬起来,踉踉蹌蹌地退了出去。
  来宗道走后,孙承宗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皇上这一手,够狠。”他说,“但也够险。”
  朱由检看著他:“先生担心什么?”
  “担心他们狗急跳墙。”孙承宗说,“这些人,在朝中几十年,根深叶茂。真要拼起命来,皇上也得头疼。”
  朱由检点点头:“朕知道。但朕不能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朕怕了,他们就贏了。”
  晚上,朱由检去了坤寧宫。
  周皇后正在灯下缝衣裳,见他来了,连忙起身。
  “皇上今天怎么这么早?”
  朱由检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周皇后看著他,轻声道:“皇上有心事?”
  朱由检摇摇头,又点点头。
  周皇后放下手里的针线,看著他。
  灯光下,她的脸很柔和,眼神很清澈。
  “皇上,臣妾什么都不懂。但臣妾知道,不管遇到什么事,皇上都能处理好。”
  朱由检看著她。
  “你倒是会安慰人。”
  周皇后笑了:“臣妾说的是真心话。”
  朱由检伸手,握住她的手。
  “有你在,朕心里就踏实。”
  周皇后的脸红了。
  那晚,朱由检没有走。
  他躺在床上,听著身边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
  来宗道回去后,会把他的话传给那些人。那些人会怎么反应?害怕?愤怒?还是更加疯狂地串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可他也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悠长而淒凉。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朱由检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崇禎元年十月初二,暗流涌动。
  但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