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死士
  十月初八,寅时。
  天还没亮。
  朱由检坐在文华殿里,面前摊著三份密报。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眉头越皱越紧。
  第一份,是骆养性的。
  “昨夜戌时,吏部侍郎张捷府上,有客到访。客人是都察院御史刘重庆、礼部侍郎王应熊,以及前尚书温体仁。四人在张捷书房密谈,直至亥时三刻。刘重庆离开时,神色凝重,怀里揣著一封信。”
  “锦衣卫密探设法接近,但未能得手。据书房外偷听的下人透露,他们提到了一个名字——『张溥』。还说『江南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京城动手』。”
  第二份,是魏忠贤的。
  “东厂密探回报,那三个留在京城的復社成员,昨夜再次与人接触。来人著便装,戴斗笠,从后门入內。密探认出,此人是都察院的书吏,名叫周文元,是刘重庆的同乡。”
  “周文元在客栈內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密探尾隨其后,发现他去了刘重庆府上。包袱里是什么,不得而知。”
  第三份,是影卫的。
  “那日离开京城、前往江南的两个復社成员,已经过了山东。按脚程算,再有七八日,就能到苏州。他们沿途换了三次马,似乎很急。”
  朱由检放下密报,揉了揉太阳穴。
  方正化端来参汤,轻声道:“皇上,您又是一夜没睡……”
  “睡不著。”朱由检接过参汤,喝了一口,“正化,你说这些人,是不是疯了?”
  方正化不敢答。
  “他们以为,联名上书不成,就派人去江南搬救兵。搬来了又能怎样?张溥带著三千门生打进京城?”
  朱由检冷笑一声。
  “他们真是把朕当软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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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方正化小心翼翼地说,“奴才不懂朝政。但奴才觉得,他们既然敢动,肯定是有倚仗的。”
  朱由检看著他:“什么倚仗?”
  方正化摇头:“奴才不知道。”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们肯定有倚仗。不然不敢这么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就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辰时,早朝。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扫视著下面那些人。来宗道跪在最前面,脸色发白。杨景辰低著头,不敢看他。张捷、王应熊、刘重庆,一个个都垂著眼帘,大气不敢出。
  朱由检笑了。
  “眾卿平身。”
  群臣站起来,垂首而立。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殿內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没人说话。
  朱由检等了等,又问了一遍:“没有人有事要奏?”
  还是没人说话。
  朱由检点点头。
  “好。既然没事,那就退朝。”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身后,群臣跪送,一个个脸色复杂。
  回到乾清宫,朱由检刚坐下,孙承宗就来了。
  “皇上。”孙承宗跪在面前,“老臣有话说。”
  朱由检看著他:“先生请讲。”
  孙承宗抬起头,眼神里带著担忧:“皇上今天在朝上,一句话都没说。老臣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那些人以为皇上怕了。”孙承宗说,“他们现在不敢动,是因为被皇上嚇住了。但要是他们觉得皇上只是虚张声势,就会更疯狂。”
  朱由检笑了。
  “先生放心。他们不会觉得朕怕了。”
  孙承宗不解。
  “因为他们派去江南的人,朕已经知道了。”朱由检说,“他们以为朕不知道,所以还会继续动。等他们动得差不多了,朕再收网。”
  孙承宗愣了愣,然后磕头:“皇上圣明。”
  下午,曹文詔进京了。
  朱由检在文华殿见了他。
  曹文詔跪在面前,三十多岁,精壮结实,眼神锐利。他磕头行礼:“臣曹文詔,叩见皇上。”
  朱由检亲自扶起他:“將军辛苦了。一路可还顺利?”
  曹文詔站起来,垂首道:“托皇上洪福,一路顺利。”
  朱由检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歷史上在崇禎八年战死。那时候,他才四十出头。
  但这一世,他不会让曹文詔死。
  “將军。”朱由检开口。
  “臣在。”
  “京营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曹文詔点头:“王尚书已经跟臣说了。整顿京营,编练新军。”
  “敢不敢接?”
  曹文詔愣了一下,然后跪下了。
  “臣敢。”
  朱由检笑了。
  “好。朕把京营交给你了。谁敢拦,杀谁。朕给你尚方剑。”
  曹文詔重重磕头:“臣遵旨!”
  晚上,朱由检去了西苑。
  李自成和曹变蛟还在演武场上练刀。月光下,两个人影交错,刀光闪烁,打得难解难分。
  李过蹲在场边,手里拿著一根木棍,跟著比划。
  朱由检走过去,李过先看见他,连忙跪下。李自成和曹变蛟也停了手,跪在地上。
  “起来。”朱由检看著李过,“今天练了什么?”
  李过低著头:“臣……臣练了刀法。”
  “练给我看看。”
  李过拿起木棍,一招一式地比划起来。动作比前几天更熟练了,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朱由检看完了,点点头。
  “不错。比你叔叔当年强。”
  李自成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由检看著他:“你也练得不错。曹变蛟说,你现在刀法、箭法、火器,都学得快。”
  李自成低头:“臣愚钝,还在学。”
  “愚钝的人,学不了这么快。”朱由检说,“好好练。以后有用。”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李自成。”
  “臣在。”
  “你老娘那边,朕派人去看过了。”
  李自成猛地抬头。
  “还活著。”朱由检说,“朕让人给她送了粮食和银子。她让你好好干,別惦记她。”
  李自成的眼眶红了。
  他跪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谢皇上!”
  朱由检看著他,没说话。
  月光下,那个跪著的背影,在微微发抖。
  他转身离开。
  那晚,朱由检回到乾清宫,看见案上又放著一份密报。
  是骆养性的。
  他拆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密报上说,刘重庆府上,昨夜来了一群人。都是都察院的御史,一共七个。他们聚在刘重庆的书房里,密谈了两个时辰。散会后,有两个人没有走,留在刘重庆家里过夜。
  那两个人的名字,骆养性也查到了——一个叫吴適,一个叫郑鄤。
  朱由检记得这两个名字。
  歷史上,他们都是东林党的人,后来都死在了党爭里。
  他放下密报,看著窗外的夜色。
  那些人,还在动。
  还在串联。
  还在谋划。
  但他不急。
  他要等他们全都跳出来。
  然后,一网打尽。
  窗外,月光如水。
  崇禎元年十月初八,曹文詔进京。
  那些人,还在动。
  但他知道,快了。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