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规矩
  崇禎元年十月二十九日,卯时。
  號角声准时刺破京营上空的黎明。
  三万三千士兵从营房里衝出来,往演武场上跑。比起四天前,速度快了许多。虽然还有人跑掉鞋,虽然还有人跑错方向,但至少没人敢磨蹭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三万人已经列队完毕。
  曹文詔站在高台上,看著这一幕。
  四天。
  仅仅四天,这些人的精气神就不一样了。
  “將军。”副將王朴递上名册,“各营实到三万三千人,一个不少。火器营郑铁柱那边报,新到的五百支迅雷銃已经分发到位,今天可以开始火器训练。”
  曹文詔点点头。
  “开始吧。”
  他走下高台,来到第一营的队列前。
  第一营站得最齐,士气最高。赵大牛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举著营旗,腰杆挺得笔直。短短四天,他瘦了一圈,但眼神比以前亮了不知多少倍。
  曹文詔走到他面前。
  “营指挥使,昨天你们营的阵型操练,本將看了。”
  赵大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方阵转圆阵,慢了三个呼吸。圆阵转纵队,乱了两个人。”
  赵大牛的脸涨红了。
  “但是。”曹文詔顿了顿,“比前天快了十个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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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大牛愣住了。
  “有进步。”曹文詔说,“继续练。”
  赵大牛挺起胸膛,大声道:“是!”
  曹文詔又走到第二营面前。
  第二营的营指挥使周虎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是当年在辽东留下的。他带兵狠,嗓门大,第二营的人都被他骂怕了,站得比谁都直。
  曹文詔看著他。
  “周虎。”
  “末將在!”
  “听说你昨天打了三个兵?”
  周虎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他们队列走错了,末將各抽了十鞭子。”
  “为什么打?”
  “让他们长记性。”
  曹文詔点点头,走到那三个兵面前。
  三个人都低著头,不敢看他。
  “抬起头。”
  三个人抬起头。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有鞭痕。
  “疼吗?”
  三个人点头。
  “恨他吗?”
  三个人愣了一下,互相看看,然后摇头。
  曹文詔看著他们:“为什么不恨?”
  一个年轻人鼓起勇气说:“回將军,周营指挥使自己也跟著我们一起练,他跑得比我们还多,累得比我们还狠。他打我们,是我们確实错了。”
  曹文詔点点头。
  “记住,在战场上,走错一步,就可能害死全队的人。到时候就不是挨几鞭子的事了,是没命。”
  三个人齐声道:“记住了!”
  曹文詔走回高台,看著三万三千人。
  “今天,本將不教你们新阵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曹文詔继续说:“今天,本將教你们两个字——规矩。”
  他走下高台,走到一个火头军面前。那人穿著围裙,手里还拿著个勺子,是被临时拉来凑数的。
  “你,叫什么?”
  火头军嚇得勺子都掉了:“回……回將军,小的叫刘大勺,是伙房的……”
  “你在伙房干几年了?”
  “八……八年。”
  “这四天,你跟著练了吗?”
  刘大勺点头:“练……练了。小的每天凌晨起来做完饭,就跟著练。练完再回去做饭。”
  曹文詔点点头,看著所有人。
  “你们知道,本將为什么让伙房的人也来练吗?”
  没人答得上来。
  “因为上了战场,没有人是伙房的人。后金的韃子不会因为你是做饭的就不砍你。他们只会砍得更顺手。”
  他顿了顿。
  “所以,从现在起,京营没有火头军,没有马夫,没有工匠。只有兵。”
  三万三千人,鸦雀无声。
  辰时,太阳升起。
  今天的操练和前几天不一样。
  不是阵型,不是跑步,是规矩。
  曹文詔带著几十个老兵,一个营一个营地走,一条一条规矩地讲。
  “第一条,听令。旗进人进,旗退人退。鼓进金退。违令者,斩。”
  “第二条,守纪。偷东西的,斩。打架的,鞭五十。调戏妇女的,鞭一百。”
  “第三条,护械。丟了兵器的,鞭三十。弄坏火器的,鞭五十。故意毁坏的,斩。”
  一条一条,冷冰冰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有人偷偷咽口水,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攥紧了拳头。
  曹文詔讲完,回到高台上。
  “这些规矩,本將只讲一遍。记住了,是你们自己的事。记不住,犯了,別怪本將心狠。”
  他手一挥。
  “现在,继续练阵型。练到午时。”
  午时,歇息半个时辰。
  赵大牛坐在第一营的地上,大口喝水。他的营旗插在旁边,旗杆上已经被他的手汗浸得发亮。
  周虎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小子,还行吗?”
  赵大牛点点头。
  周虎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你比我强。我当年当营指挥使的时候,第一天就差点被那些老兵油子整死。”
  赵大牛愣了愣:“周將军当年也当过兵?”
  周虎瞪他一眼:“废话,老子从军十五年了。在辽东打了八年,这条疤就是寧远留下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兵,曹將军还是千总。他带著我们冲,后金的韃子跟蝗虫一样多,一刀下来,老子差点没命。”
  赵大牛看著他那道疤,咽了口唾沫。
  周虎拍拍他肩膀:“放心,曹將军虽然狠,但从不亏待拼命的人。你好好干,有前途。”
  赵大牛使劲点头。
  下午,火器营开始训练。
  郑铁柱带著他那五百个火器手,站在靶场边。他只有一只手,但站在那里,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曹文詔走过去。
  “郑铁柱。”
  “末將在!”
  “这五百人,交给你了。一个月后,本將要看他们能不能打中百步外的靶子。”
  郑铁柱大声道:“是!”
  他转过身,看著那五百人。
  “都听好了!本官只有一只手,但本官能闭著眼睛装填迅雷銃。你们两只手,要是还比本官慢,就自己滚蛋!”
  五百人,鸦雀无声。
  靶场上,火銃声开始响起。
  砰!砰!砰!
  硝烟瀰漫,呛得人直咳嗽。但没有人退,没有人躲。
  郑铁柱站在最前面,一只手端著火銃,瞄准,击发。
  正中靶心。
  酉时,操练结束。
  三万三千人拖著疲惫的身子回营。今天没有挨鞭子的,没有挨骂的,但每个人都觉得比昨天更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那些规矩,一条一条,像钉子一样钉在他们脑子里。
  曹文詔站在高台上,看著他们散去。
  王朴走过来。
  “將军,今天不讲点別的?”
  曹文詔摇摇头。
  “规矩立下了,就该练了。从明天起,往死里练。”
  戌时,文华殿。
  朱由检正在批阅奏摺,曹文詔的奏报送了进来。
  他打开一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个曹文詔,一天都不閒著。”
  王承恩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朱由检放下奏报,走到窗前。
  远处,京营的方向,灯火通明。
  那些兵,还在练。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那时候,他当ceo,最恨的就是那些没有规矩的人。规矩立不好,再多人也是一盘散沙。
  曹文詔比他更狠。
  但他知道,曹文詔是对的。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没有规矩,打不了仗。
  亥时,西苑。
  李自成躺在床上,久久睡不著。
  白天的事一直在脑子里转——曹將军讲的那些规矩,一条一条,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他想起在驛站的时候,哪有什么规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官的剋扣餉银,当差的偷奸耍滑,没人管,也没人问。
  现在不一样了。
  这里的规矩,是真要命的。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只要守规矩,好好练,就有出路。
  就像那个赵大牛,四天前还是个普通士兵,今天已经是营指挥使了。
  他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京营的灯火还亮著。
  他知道,那些兵还在练。
  练站队,练阵型,练火器。
  练到能上战场为止。
  乾清宫。
  朱由检躺在床上,握著周皇后的手,也睡不著。
  脑子里转著曹文詔奏报里的话——
  “今日立下规矩二十三条,全军宣读。”
  “火器营已开始训练,五百支迅雷銃到位。”
  “各营士气可用。”
  他闭上眼睛。
  快了。
  快了。
  崇禎元年十月二十九日,京营第五天。
  规矩,立下了。
  盼头,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