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暗桩补防
  崇禎二年,二月初五。辰时。
  文华殿里,炭火烧得正旺。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三份地图——蓟镇全图、喜峰口地形图、古北口关隘图。每张图上都用硃笔標註了兵力、粮草、城墙高度。
  孙承宗昨夜送来的密报压在旁边:
  “喜峰口守军额定三千,实有一千八百,能战者不足千人。城墙三处塌陷,只用木柵栏遮挡。守將李全,年近六十,三年没上过城墙,每日在县城喝酒赌钱。”
  “古北口守军两千二百,能战者约一千五百。火器奇缺,二十门旧炮一半不能用。守將赵率教能打仗,但得罪上司,粮餉被卡三个月。”
  “龙井关守军八百,老弱占七成。守將王魁原是走私贩子,花钱买官,关口形同虚设。”
  朱由检放下密报,看向孙承宗。
  “加固工程何时开工?”
  孙承宗躬身道:“工匠已从京营和工部抽调三百人,材料齐备。今日出发,先到密云,再分三路去喜峰口、古北口、龙井关。对外只说是修缮营房,不会引人注意。”
  “钱呢?”
  “二十万两分三批混在輜重车里运出,每批有锦衣卫暗中盯著。”
  朱由检点点头。
  “那三个守將,先生打算如何处置?”
  孙承宗早有准备:“李全、王魁暂时不动。现在杀了,换上去的人未必比他们强。等防线加固完再收拾。赵率教可用,臣已派人安抚,告诉他以前的粮餉朝廷补上,以后按月发放。他让人带话回来,说谢皇上恩典,定守好古北口。”
  朱由检沉默片刻,忽然问:“皇太极若今年来,会选什么时候?”
  孙承宗想了想:“秋冬之际,草黄马肥。春夏天热,不利长途奔袭。”
  “那朕还有七八个月。”
  孙承宗点头。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寒风呼啸,枯枝嘎嘎作响。
  “先生,朕打算派人去瀋阳。”
  孙承宗愣住:“派人去瀋阳?”
  “对。”朱由检转过身,“不是去打仗,是去盯著。皇太极何时调兵、往哪儿调、调多少,都要知道。”
  孙承宗沉思片刻:“皇上此计甚好。只是人选……”
  “朕已让骆养性挑了五个锦衣卫,常年在边外活动,懂蒙语,也会几句女真话。让他们扮成皮货商,混进瀋阳。”
  孙承宗跪下:“臣遵旨。”
  午时,锦衣卫北镇抚司后衙。
  五个人跪在骆养性面前。
  周虎,百户,四十出头,脸上有道从左眼角拉到下巴的刀疤,常年在边外行走,杀过马匪,也杀过后金探子。
  张横,总旗,三十五岁,身材精瘦,眼神精明,会蒙语,也能磕巴几句女真话。
  剩下三人,都是锦衣卫里常年在外的老手。
  骆养性看著他们。
  “知道叫你们来干什么吗?”
  周虎咧嘴一笑:“大人,出外差?”
  骆养性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他。
  “到了辽东再看。记住,你们现在是皮货商,从宣府过来,要去瀋阳卖皮子。该怎么说怎么做,自己心里有数。”
  周虎接过信,贴身收好。
  “何时出发?”
  “今晚。城门关前出城。马匹、货物、路引都准备好了。”骆养性站起身,走到周虎面前,“周虎,你跟了我多少年?”
  “回大人,十二年。”
  “十二年。”骆养性拍拍他肩膀,“这次差事办好了,回来我亲自给你请功。办不好……”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周虎跪下去:“大人放心,卑职就算把命丟在瀋阳,也要把消息送回来。”
  骆养性点点头。
  “去吧。”
  酉时,夕阳西下。
  五个人骑著马,赶著十几辆大车,从西直门出了城。车上装著皮货、药材、布匹,都是普通商队常带的货物。周虎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巍峨的城楼,然后转过头,策马向北。
  戌时,乾清宫。
  朱由检正在用晚膳,王承恩进来稟报:“皇上,骆养性那边来报,人已出城。”
  朱由检放下筷子。
  “走了几个?”
  “五个。领头的叫周虎,在锦衣卫干了十二年,可靠。”
  朱由检点点头,继续吃饭。
  王承恩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皇上,要不要奴才让人沿途盯著?”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不用。盯著反而坏事。让他们自己走。”
  “是。”
  二月初八,喜峰口。
  一支车队从关內出来,赶著几十辆大车,车上装著木材、石灰、铁料。守关士兵拦住盘问,领头的工匠掏出一份公文,说是奉兵部之命修缮营房。
  士兵看了看公文,放行。
  关口城墙上,守將李全正搂著小妾喝酒,压根没注意下面发生的事。
  二月初十,古北口。
  赵率教站在关楼上,看著山下送来的东西——五十两银子,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赵將军守古北口多年,辛苦。以前的事朕知道了。以后粮餉按月发放,不会少一文。好好守关,朕等著给你升官。”
  信的末尾,是鲜红的御璽。
  赵率教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心腹忍不住问:“將军,这信……”
  “是皇上亲笔。”赵率教把信贴身收好,“传令下去,加固城墙,清点火器。缺什么,报上来。”
  二月十五,龙井关。
  刘勇到任三天。他从宣府调来,带兵十五年,打过仗,流过血。上任第一天,他就把全营兵拉出来点了一遍。
  八百人,能打的不超过三百。
  火器,十门旧炮,全不能用。
  城墙多处塌陷,隨便找个地方都能爬上来。
  更让他头疼的是,前任守將王魁虽被调走,但亲信还在。十七个人,把持著关口的各种肥差,走私、吃拿卡要,无恶不作。
  刘勇没有犹豫。当天就把这十七人全抓了,绑到关前。
  “龙井关的规矩,从今天起改了。”他站在那些人面前,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走私的,杀。剋扣军餉的,杀。吃空额的,杀。”
  他手一挥。
  十七颗人头,齐齐落地。
  关口內,所有士兵都看得清清楚楚。
  二月十六日,深夜。
  文华殿里,朱由检还在批阅奏摺。王承恩匆匆进来,双手捧著一份密报。
  “皇上,周虎那边有消息了。”
  朱由检接过,拆开火漆。
  信很短,只有几十个字:
  “二月十二抵瀋阳。城中无异常,皇太极未调兵。城外正黄、镶黄两旗牛录有调动,似在演练。科尔沁部来使,皇太极亲自接待。详情后续再报。”
  朱由检看完,放下密报。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科尔沁部来使——看来皇太极確实要去打林丹汗了。
  至少还有几个月。
  他抬起头,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京营的方向灯火通明。
  那些兵,还在练。
  二月十八日,寅时。
  满桂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衣起身,打开门。门外站著一个黑衣人,递上一封信,一句话没说就消失在夜色中。
  满桂拆开信,只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信上只有一行字——
  “寅时三刻,西直门外候旨。只身前来,不得声张。”
  下面盖著鲜红的御璽。
  满桂站在院子里,冷风如刀,颳得脸颊生疼。他没有犹豫,迅速穿戴整齐,牵马出了后门。
  西直门外三里处,一片枯死的槐树林里,朱由检站在那里,披著黑色的斗篷。
  满桂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满桂,奉旨前来。”
  “起来。”
  朱由检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展开——是一张地图。借著微弱的月光,可以看见上面標註著蓟镇以北的山川地形。
  “这个地方,认识吗?”
  满桂看了很久,摇头:“臣不知。这地方在地图上都没標名字。”
  “这是孙承宗收藏的辽东旧地图。”朱由检指著那处地方,“上面標註了一条废弃多年的小路,从蒙古进来,绕过喜峰口和古北口,能直插蓟州。走的人少,知道的人更少。”
  满桂盯著地图,眉头紧锁。
  “朕要你带三千精兵,埋伏在这里。”
  满桂猛地抬头。
  “三千人?皇上,三千人能干什么?后金要是真从这儿进来,至少是几万人马。”
  朱由检看著他。
  “朕没让你打。”
  满桂愣住了。
  “朕让你等。等皇太极的人路过的时候,打他一下。打完了就跑,能杀多少算多少。別恋战,別硬拼。你的任务不是打贏,是拖著。”
  满桂懂了。
  “皇上想让臣当一根刺?”
  “对。一根扎在他肉里的刺。拔不出来,甩不掉,一直疼。”
  满桂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枯枝摇晃,发出呜咽的声响。
  然后他单膝跪地。
  “臣遵旨。”
  朱由检俯视著他。
  “朕给你三千人,从京营里挑最好的。马匹、兵器、粮草,都给你配齐。但有一条——这件事,只有你和朕知道。你手下的兵,也不知道要干什么。问起来,就说拉练。”
  满桂抬头:“臣明白。”
  “还有。”朱由检盯著他的眼睛,“你要活著回来。”
  满桂愣了愣。
  “朕不管你能杀多少韃子。朕只要你活著回来。”
  满桂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二月二十一日,深夜。
  三千骑兵悄无声息地出了京城,往北而去。
  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也没有人敢问。
  满桂骑著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夜风呼啸,冷得刺骨。但他浑身的血都在烧。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韁绳。
  身后,三千骑兵,像一条沉默的黑色长龙,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城楼上。
  朱由检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人远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著那片黑暗。
  夜风呼啸。
  崇禎二年二月二十一日,满桂带著三千精兵,消失在了夜色里。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將遇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