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最后推演
  崇禎二年,九月二十。
  辰时。
  文华殿里,那张巨大的蓟镇防线图铺满了整张御案。朱由检站在案前,手里拿著一支硃笔,在地图上標註著最后的记號。
  十天前,袁崇焕密奏送来,確认皇太极出兵在即。
  五天来,一道道命令从文华殿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处。满桂、卢象升、洪承畴、曹文詔、赵率教、周玉、刘勇,每个人都收到了最后的备战令。
  现在,只剩最后一步。
  推演。
  “王承恩。”
  “奴才在。”
  “孙承宗到了吗?”
  “回皇上,孙大人在殿外候著,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让他进来。”
  孙承宗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他已经六十七岁了,但这半个月来,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腰板却依然挺得笔直。
  “臣孙承宗,叩见皇上。”
  “先生起来。看看这个。”
  朱由检指著地图。
  孙承宗走到案前,看著那张被硃笔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
  第一道防线:喜峰口、古北口、龙井关。三个红圈,旁边標註著——周玉三千人,赵率教三千人,刘勇八百人。火器数量、粮草储备、能守几日,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道防线:遵化、蓟州、密云。三个蓝圈,旁边標註著——满桂三千骑,卢象升一万天雄军,洪承畴三万秦兵。满桂后面加了一个括號:潜伏七个月,待命出击。
  第三道防线:通州、京城。两个黑圈,旁边標註著——曹文詔两万京营列阵,京城留守一万七千京营、五万三千民兵、两千四百勛贵家丁。
  孙承宗看完了,抬起头。
  “皇上,这图,臣看了无数遍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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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检点点头。
  “先生,咱们再推演一遍。”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
  “好。”
  他指著喜峰口。
  “十月初一,皇太极出兵。十万大军,分三路。自率五万攻喜峰口,多尔袞三万攻古北口,多鐸两万攻龙井关。从瀋阳到喜峰口,八百里,骑兵日夜兼程,三日可到。”
  “十月初三,喜峰口接战。周玉三千人,火器五十门,城墙加固。皇太极五万大军猛攻,周玉能守三日。十月初六,喜峰口陷落,周玉殉国。”
  朱由检没有说话。
  孙承宗继续指著古北口。
  “十月初五,古北口接战。赵率教三千人,火器八十门,城墙加固。多尔袞三万大军猛攻,赵率教能守五日。十月初十,古北口陷落。赵率教……”
  他顿了顿。
  “赵率教能活著。皇上让他守不住就退。”
  朱由检点点头。
  “继续。”
  “十月初八,龙井关接战。刘勇八百人,火器三十门,关口险要。多鐸两万大军猛攻,刘勇能守两日。十月初十,龙井关陷落,刘勇殉国。”
  孙承宗指著遵化。
  “十月初十,三关全部陷落。皇太极三路大军会师遵化城外。此时,满桂已经在山谷里等了七个月零十天。他会在皇太极进兵之后,从后面杀出来。”
  “打哪儿?”
  孙承宗指著遵化后面的官道。
  “粮道。皇太极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粮草无数。粮草輜重,必然跟在主力后面。满桂突袭粮道,一把火就能烧掉他几千车粮草。粮草一断,皇太极军心必乱。”
  “满桂只有三千人。”
  “三千人够了。”孙承宗说,“满桂打完就跑,不恋战。皇太极分兵追击,他就钻山。不分兵,他就一直咬在后面,咬到皇太极发疯。”
  朱由检点点头。
  “然后呢?”
  孙承宗指向密云。
  “卢象升率一万天雄军驻密云。他的任务,是断粮道、烧輜重。杨国柱的三千夜袭队,练的就是这个。皇太极打到哪儿,他们就烧到哪儿。烧一次,皇太极退十里。烧三次,皇太极就得退兵。”
  他指向蓟州。
  “洪承畴的三万秦兵,已经秘密东调。对外宣称剿匪,实则驻扎在蓟州城外三十里。皇太极破关之后,他会从蓟州杀出来,截断清军归路。”
  他指向通州。
  “曹文詔率两万京营在通州列阵。车阵、火器、骑兵,配合演练了无数次。皇太极要打到通州,得先过他这一关。”
  最后,他指向京城。
  “京城留守一万七千京营,五万三千民兵,两千四百勛贵家丁。七万二千人守城,皇太极打不进来。”
  孙承宗说完,看著朱由检。
  “皇上,这就是您布的局。”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你说这个局,有没有漏洞?”
  孙承宗想了想。
  “有一个。”
  “什么?”
  “时间。”孙承宗说,“周玉守三日,赵率教守五日,刘勇守两日。加起来十日。满桂、卢象升、洪承畴、曹文詔,都要在这十日之內到位。如果有一环慢了,或者有一环破了,整个局就破了。”
  朱由检点点头。
  “先生说得对。所以朕才让周玉、赵率教、刘勇拿命守。十日,一天都不能少。”
  孙承宗看著他。
  “皇上,您觉得他们能守住吗?”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周玉能。三千人对五万,三日,是拿命填。但他能守住。”
  “赵率教能。三千人对三万,五日,也是拿命填。但他是赵率教。”
  “刘勇能。八百人对两万,两日,更是拿命填。但他是刘勇。”
  孙承宗点点头。
  “那皇上觉得,皇太极能活著回去吗?”
  朱由检看著他。
  “先生觉得呢?”
  孙承宗想了想。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他会后悔来这一趟。”
  朱由检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孙承宗看到了。
  “先生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九月二十的京城,依然平静。
  但朱由检知道,十天后,这份平静將被打破。
  “王承恩。”
  “奴才在。”
  “传旨。从今天起,所有將领取消休假,日夜轮值。兵部、户部、工部,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是。”
  “还有。告诉周玉、赵率教、刘勇,他们守几日,朕都记著。等打完仗,朕亲自给他们立碑。”
  王承恩眼眶有些发红。
  “奴才……遵旨。”
  ——
  午时。
  遵化,某处山谷。
  满桂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著半个冷硬的馒头,慢慢嚼著。
  十几天前,他收到了皇上的密信,知道皇太极出兵在即。这几天,士气明显高涨,连战马都似乎精神了几分。
  副將张成从外面回来,脸上带著兴奋。
  “將军,京城那边又传来消息了。”
  满桂抬起头。
  “说。”
  “皇上下旨,让所有將领取消休假,日夜轮值。还说,等打完仗,亲自给周玉、赵率教、刘勇立碑。”
  满桂沉默了一会儿。
  “周玉、赵率教、刘勇……他们是拿命在守。”
  张成点点头。
  “是啊。三千人对五万,八百人对两万,想想都怕。”
  满桂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怕什么?当兵的,早晚有这一天。”
  他看著北方。
  “传令下去,告诉兄弟们,皇上记著咱们。等皇太极来了,咱们也不能让皇上失望。”
  “是!”
  张成大步走去。
  满桂看著远处的群山,轻声说:“周玉、赵率教、刘勇,你们守前面,老子守后面。咱们一起,让皇太极有来无回。”
  ——
  申时。
  密云,天雄军大营。
  卢象升站在帅帐门口,看著远处的山峦。
  杨国柱从后面走上来。
  “督师,皇上下旨了。让所有將领取消休假,日夜轮值。”
  卢象升点点头。
  “知道了。”
  杨国柱看著他。
  “督师,您说皇太极什么时候来?”
  卢象升想了想。
  “十月初一出兵,初三到喜峰口。周玉守三日,初六喜峰口陷落。初五古北口接战,赵率教守五日,初十陷落。初八龙井关接战,刘勇守两日,初十陷落。”
  他顿了顿。
  “十月初十,三关全失。皇太极会师遵化。然后他就要往南打了。”
  杨国柱算了算。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他打到哪儿,咱们就动到哪儿。”卢象升说,“他打喜峰口,咱们不动。他打古北口,咱们不动。等他三关全失,开始往南打的时候,咱们就动。”
  “打哪儿?”
  “粮道。”卢象升说,“他打到哪儿,粮道就在哪儿。咱们就烧他的粮。烧一次,他退十里。烧三次,他就得退兵。”
  杨国柱咧嘴笑了。
  “那咱们就烧他个乾乾净净。”
  卢象升看著他。
  “別高兴太早。皇太极不是傻子。他肯定会派兵护粮。你的人,得活著回来。”
  杨国柱点头。
  “末將明白。”
  ——
  酉时。
  古北口。
  赵率教站在关楼上,看著远处的山道。
  夕阳西斜,把山峦染成一片金黄。
  副將陈明走上来。
  “將军,皇上下旨了。让所有將领取消休假,日夜轮值。”
  赵率教点点头。
  “知道了。”
  陈明看著他。
  “將军,您说多尔袞什么时候来?”
  赵率教想了想。
  “十月初一出兵,初三到喜峰口。周玉守三日,初六陷落。多尔袞攻的是古北口,他应该会在初五左右到。咱们得守到初十。”
  陈明咽了口唾沫。
  “五日……三千人对三万……”
  赵率教转过身,看著他。
  “怕了?”
  陈明摇头。
  “不怕。”
  赵率教笑了。
  “不怕就好。传令下去,告诉兄弟们,皇上记著咱们。等打完仗,皇上亲自给咱们立碑。”
  “是!”
  陈明大步走去。
  赵率教转过身,看著远处的山道。
  山道蜿蜒,通向北方。
  通向瀋阳。
  通向多尔袞。
  他轻声说:“多尔袞,你来吧。老子等你五日。”
  ——
  戌时。
  龙井关。
  刘勇站在关口,看著那些正在操练的敢死队。
  八百人,八百条命。
  副將王横走上来。
  “將军,皇上下旨了。让所有將领取消休假,日夜轮值。”
  刘勇点点头。
  “知道了。”
  王横看著他。
  “將军,您说多鐸什么时候来?”
  刘勇想了想。
  “十月初一出兵,初三到喜峰口。周玉守三日,初六陷落。多鐸攻的是龙井关,他应该会在初八左右到。咱们得守到初十。”
  王横咽了口唾沫。
  “两日……八百人对两万……”
  刘勇看著他。
  “怕了?”
  王横摇头。
  “不怕。”
  刘勇笑了。
  “不怕就好。传令下去,告诉兄弟们,皇上记著咱们。等打完仗,皇上亲自给咱们立碑。”
  “是!”
  王横大步走去。
  刘勇转过身,看著那些敢死队。
  八百人,八百条命。
  每条命,都能换两条韃子的命。
  够了。
  ——
  亥时。
  文华殿里,烛火通明。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著那张“救亡图”。
  图上,每一个名字后面,他都標註了最后的记號。
  周玉:三千人,守三日。已通知。
  赵率教:三千人,守五日。已通知。
  刘勇:八百人,守两日。已通知。
  满桂:三千骑,待命出击。已通知。
  卢象升:一万天雄军,断粮道。已通知。
  洪承畴:三万秦兵,截归路。已通知。
  曹文詔:两万京营,列阵通州。已通知。
  秦良玉:五千白杆兵,预计十月十五前到。已通知加速。
  他提起笔,在地图的最上方,写下一行字:十月初一,皇太极出兵。
  然后他放下笔,看著那张图。
  窗外,月光很亮。
  九月二十的夜晚,京城一片寂静。
  但他知道,十天后,这里將不再寂静。
  十天后,皇太极就要来了。
  而他已经布好了所有的局。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冰冷如铁的眼睛。
  他轻声说:“周玉、赵率教、刘勇、满桂、卢象升、洪承畴、曹文詔、秦良玉——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窗外,月光很亮。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静。
  崇禎二年九月二十。
  倒计时,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