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交换人生
  原本《新声代》最终章《承光》有一大段念白,作者可能想处理成一种西式唱诗班念诗合颂的感觉,钢琴在这里隱去,只留下弦乐配合。
  南清商则尤其不喜欢这段,他甚至觉得那像是邪教祷词。
  过往多次彩排中,南清商都让李北配合他,摆脱唱颂,只用音乐和节奏,尝试著用钢琴加骨笛做最后的处理。
  现在,由於江屿的预料外发挥,合唱和弦乐都哑了火,恰好可以把他们做好的处理方案摆上台来。
  钢琴声垫在底下。
  骨笛声就可以自由的翱翔向天际。
  钢琴声先起,李北左手低音区持续的d音,去了歌词唱祷,它低沉像是大地的心跳,或远古的鼓。
  李北的右手,偶尔以五度空泛音程相应和,不做推进与敘事,只是铺开一片无垠的声场旷野。
  用原本的曲调,去展开属於南清商的笛声音域,这座声音的地基,容得下一切音符。
  然后,骨笛从黑暗中升起。
  那不是笛,是鹰的翅骨与魂魄。
  赎灵骨笛带著哈斯巴根“100/100”状態的鹰骨笛秘技,南清商受到过天格亲吻的歌喉也不过是九十多的评价。
  鹰骨笛已然达至人类技艺的巔峰,往上一步,也许就是神域。
  此刻,骨笛声开始带著所有听眾遨游在人类音乐近乎神域的巔峰之上。
  他们隨著那悠长的音符飘浮在半空。
  一个长音里藏匿著生命律动。
  一个滑音里跨过了四季轮迴。
  它时而低回如诉,贴著钢琴的低音匍匐前行;
  时而陡然拔高,撕开夜幕,直指星群。
  最后,骨笛在一个悬而未决的泛音上渐弱……
  钢琴的d音却继续震动。
  余韵在王府音乐厅的樑柱间盘旋。
  久久不散——
  音乐厅內陷入数秒的安静。
  然后便是掌声。
  狂风暴雨般的掌声。
  校领导们也在鼓掌,难掩满意之情。
  张既白也在鼓掌,这收尾的钢琴骨笛合鸣有点超出想像力的优美,竟也能给他不少启发。
  所有新生都在鼓掌,难以置信啊,台上的竟然是他们的同龄人?
  钢琴后的李北同样难以置信的望著自己的双手,刚才那幕演出,出自他手?
  江屿则只觉口乾舌躁,甚至眼前泛出黑晕和金星,他……他的突然发难,反倒成了南清商更加精彩的铺垫?
  幕布后的许燃同样在鼓掌,她知晓一切,知道这並非安排,而是救场,便更觉激动,甚至眼眶湿润,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花束,就要上台送给主唱。
  这是表演的规矩和彩头,谢幕时要有花。
  这么精彩的表演当然更要有花。
  但周令妧接过那束花,说:“我送。”
  “这不合適吧……”许燃惊讶,如果是大艺术家来央音表演,由学生会副主席兼春潮社长的周令妧去送是合適的,但此刻台上的就是个新生啊。
  不要说势利,这社会本就地位分明,包括央音內部也是一样,也许在討论艺术时,会產生人人皆是尧舜的错觉,一旦涉及到站位和利益,在哪里都看得到冰冷冷的次序。
  “我来。我爸妈看到会开心。”周令妧说,她接过许燃手中的玫瑰,整理了一下头髮,便从幕后走上舞台。
  爸妈会开心……呀!
  这句话像是闪电一样划开了许燃的困惑。
  她一直奇怪,周令妧和那个南清商到底什么关係,让他做主唱,甚至在发生矛盾时力排眾议仍然让他做主唱。
  交换人生啊!
  许燃知道,周令妧参加过交换人生那档节目,这其实是一个不会被轻易发现的秘密。
  因为,谁看到此刻的周令妧,也不会把她和节目上那个染蓝发、装鼻环、满脸桀驁不驯的不良少女联繫到一起。
  但许燃知道,是某次周令妧不小心时说她去过蒙古生活过后,被追问出来的。
  许燃也知道,被交换到城市里的那个男孩,叫……南什么的。
  现在想来,不就是“南清商”?
  原来他们真的认识!
  但是……他们好像没见过面吧?
  交换人生节目中,两个孩子的人生轨跡互换,某种意义上替代了彼此,但实际上,他们是没见过面的。
  这可真是奇妙的缘分。
  南清商正沉浸在一种演出的余味之中,满场的掌声,对他来说,非常新鲜,令他热血上头。
  而赎灵骨笛在经歷如此高昂的音律震盪之后,也在向他传递一些信息,那似乎是几个字:
  鹰已归天,声代其翼……
  赎灵骨笛似乎想说些什么。
  这时,周令妧捧著花走上台来,將花送到南清商怀中,说:“恭喜你,弟弟,一场很棒的演出。”
  “谢谢……”南清商露牙齿正要笑,却恍惚了一下,刚才周令妧说什么,是学弟,还是弟弟?
  “笑一下,对著台下的『爸妈』。”
  周令妧又纠正南清商的站姿,让他面对台下的周振邦与沈令仪方向。
  这次这声『爸妈』南清商是真的听的真切了,他愕然转头,看向近在呼吸间的周令妧。
  周令妧。
  妧妧……
  “妧妧是你姐。”
  “这是妧妧的照片。”
  “小时候妧妧可乖了,那么听话。”
  “长大了就……唉,也是老爷子一直……行了,不说了,和你没关係。”
  “等以后你再来bj就能见著她了,但你姐脾气不太好,你小心著点……”
  ……
  天格啊!
  南清商完全愣住了。
  这种相逢可不在他的预料之內。
  “笑啊。这是你的大好日子,你看妈妈都激动的哭了,让她多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周令妧声音很温柔,但南清商总觉得她笑容中总有一点凛冽。
  南清商转过头去对著观眾席,果然看见沈令仪一边捂嘴一边拿手机在拍照,可他总觉心中似有块垒,便说:“妧妧啊……”
  周令妧望他一眼,南清商也意识到这个称呼不对,可他有话想开口说,有件事一直让他如鯁在喉。
  周令妧似是知道他的心意,便轻声说:“是不是想解释,为什么不告诉我奶奶的死讯,也不让我去参加奶奶的葬礼……”
  “是奶奶不让我告诉你的。”
  周令妧柔声说:“没事,我没有责怪过你。”
  ……
  三年前,一个染蓝发,戴鼻环的女孩,带著胳膊上三次自杀未遂的伤口,来到了白云奶奶的房门前。
  她並非桀驁不驯,就是懒得活了。
  把行李箱拖到门口就再没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蓝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鼻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门帘掀开,一位裹著旧羊皮坎肩的老妇人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奶茶。
  她没问“你是谁”,也没说“进来坐”。
  只是把碗放在门槛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轻声说:“趁热喝一口吧。”
  女孩一脚將那碗奶茶踢翻摔碎。
  奶奶表情变的严厉起来,无论有什么脾气也不能浪费天格赐予的食物。
  “天格让我教训你!”
  八十九岁的奶奶,常年在草原上放马牧羊,手硬的像是铁箍一样,抓著少女的胳膊就打她的屁股。
  女孩哇哇的哭,晚上蜷缩在毡子还在哭,她恨自己的父母,恨自己的爷爷,也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男孩,可以继承爷爷的衣钵……
  然后,又一碗奶茶送到她身旁。
  其其格奶奶什么都没说,就是坐在她身边,看著饿了一天的她,把泡著风乾肉的奶茶吃了下去。
  然后奶奶唱起了低低的歌声,那歌声似乎有安抚灵魂的魔力,让好久都未曾安睡过的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