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意外 三
  张世石保持著弯腰躬身的姿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好几息之后,他才茫然抬头:“前辈说的是……人字碑?”
  “怎么?”闞林不解,“此碑正中一个『人』字,鎏金醒目,难道还別有名称?”
  张世石脑中一片空白。
  原书写得清清楚楚——自己本命乃是无名功德碑,什么时候变成了人字碑?
  最关键的是,穿越前最后那几日,他正帮一家企业建设社区公园,那企业的老板是一对教授夫妇,对社区教育颇有执念,认为当下教育唯分数论,失了“人”之本源。
  为此,老板特意在公园中心位置,立了一块特製石碑。
  碑上刻了大大的一个“人”字。
  所以……自己是把那块“人字碑”,一起带进了识海?
  “前辈!”张世石声音发颤,上前一步,“可否……可否將晚辈本命描画於纸上?”
  他急忙忙从储物袋中翻出纸笔,双手递上,一边乾笑道:“按我门中相师所言,晚辈本命乃是一块无字石碑。从未……从未听说上面有什么『人』字。”
  闞林接过纸笔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张世石,眼神复杂。
  所谓“相术”,乃探查修士本命之术,粗略的探查,所有修士皆能为之;但如闞林这般特意点明“略通相术”者,多是本命自带探查天赋,能观得更清、辨得更准。
  可模糊与清楚只是相对而言,若连碑上有字无字都能看错……
  那只能说是瞎了眼。
  “贵派好歹也是金丹传承,”闞林终究没忍住,语气中带上一丝无奈,“弟子本命这等根基大事,如何会错漏至此……”
  张世石苦笑:“前辈有所不知,我门中管理混乱,秦氏主系握有实权,对外姓弟子多有侵凌,许多该有的资源、该得的指点,都……”
  话不必说完。
  闞林轻嘆一声:“无怪乎在齐云治下都能覆门了,你几个也是不易。”
  他不再多问,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不过十余息,一幅清晰的画卷便呈现在张世石眼前。
  “小友是单本命,土金双灵根。若单说资质,其实绝佳,可惜的是,此物非本界之物,同时基座模糊,似有磨损……说实话,某相人多矣,从未碰到这种情况……”
  带著些许惋惜,闞林將画纸递给张世石。
  正是那块碑!
  碑顶是常见的盝顶式样,刻祥云纹饰。
  碑身为长方体,正面一个巨大的“人”字,笔力遒劲,霸气凛然;字旁竖题一行小楷——“认识你自己”。
  背面是两行诗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这是屈原《离骚》中的名句,那日老板选定刻文时,还特意吟诵再三,说漫漫人生,求道之难,唯“认识自己”为最。
  当时自己也深表赞同,也许,正是这份赞同,让此碑进入了自己识海?
  底座分两层。上层八幅浮雕,下层十二幅,皆以青铜镶边。但具体雕刻內容……却是一片模糊,只有大致轮廓。
  但原因却不是闞林说的“似有磨损”,事实上,这些浮雕,根本还没完工!
  张世石清楚地记得:企业是夫妻店,老板与老板娘皆是教授出身,对教育各有执念,在浮雕题材选择上,两人爭执不下——老板要刻中华先贤典故,老板娘则想刻人类成长史。
  爭执未果,浮雕便迟迟未动工。
  所以……我这本命,还得等著那对老板夫妻做决定?
  张世石感到了一种荒谬。
  “小友?”闞林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张世石深吸一口气,躬身深揖:“多谢前辈指点,此恩……晚辈铭记。”
  闞林摆手:“举手之劳,我观你门中其余弟子也有误识之处,只是某今日疲倦,且待来日有机会再说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闭目打坐。
  张世石明白,闞林说的“其余弟子”指的是何玉——刚才论道时,唯有何玉详细提及了自己的本命。
  但此刻,张世石已无暇他顾。
  他拿著那张画纸一步步走回大殿。
  殿內,弟子们已打好地铺,赶路多日,今日又劳作、听道,眾人皆疲惫不堪,此刻横七竖八躺了一排,鼾声轻起。
  张世石静静躺下,思虑起伏,却哪里睡得著。
  原主角齐休的“赤尻马猴”本命,天赋是“晓阴阳、会人事、避死延生”,而自己这块“人字碑”……
  “认识你自己”。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这两句话,似乎指向某种“自省”、“求道”的天赋,但具体是什么?如何激发?一概不知。
  更麻烦的是——碑未完工。
  难道真要等那对老板夫妻在另一个世界吵出结果,把浮雕题材定了,自己这本命才算完整?
  张世石苦笑摇头。
  极夜之中,只有弟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和隱约传来的细虫鸣叫。
  这个世界,比他想像的更复杂。
  原著的设定,穿越带来的变数,本命的真相……一切交织成一张看不透的网。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迷茫。
  楚秦门需要立足,需要变强,需要在南疆这片残酷的土地上,活下来。
  辗转反侧一个多时辰之后,疲惫感终於如潮水般涌来。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张世石默念著这句话,缓缓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晨光从破开的殿门洞口透入,在地面投下斜斜的光斑,弟子们陆续醒来,揉著眼睛,开始收拾地铺。
  张世石起身,第一眼看向右间静室。
  门开著,內里空无一人。
  闞林走了。
  不知何时离去,悄无声息,只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符籙。
  张世石走近拿起——一阶命疗符,符籙下压著一张小笺,字跡温润:“后会有期,修行且珍重。”
  没有落款。
  张世石捏著符籙,沉默片刻,小心收起。
  这闞林……当真是位妙人,留宿一夜,指点修行,揭破本命之秘,临走还不忘留下住宿费。
  实际上他昨日的指点起码已值得千百份符籙。
  “下次再见,”张世石心中暗忖,“定要备一份厚礼。”
  原著中,楚秦门前期太过穷困,对闞林的多次相助无以为报。但此刻的张世石不同——他有秦斯言的借款,有楚庄妍的灵石,虽不算富裕,却也不必抠唆度日。
  该还的人情,要还。
  该结的善缘,也要大大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