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敖烈不想被牛,也不想做马
  武当山顶,太和宫。
  金钉玉户,彩凤朱门。
  大殿檐上盘踞著的龟蛇真形,正日夜吞吐著浩瀚星光。
  咚咚咚!
  只听得殿內钟鼓齐鸣,两侧龟蛇二將拱卫,五大龙神列班,五百灵官齐至,端得是肃穆威严。
  殿中正在论功行赏,殿外荡平南赡部洲群魔的功勋神將悉数到场,皆等待著真武大帝宣召。
  敖烈便是其中之一。
  立於队首,身著金甲红袍,足下骑著巨虬,意气风发。
  自从觉醒宿慧,知晓此处乃西游世界,而他是那西海龙宫三太子之后,跟隨著真武大帝南赡部洲征战数百年间,敖烈从未如此刻这般感到安心。
  这证明了一件事,不管在哪个世界,考公永远是永恆的归宿。
  敖烈忍不住要抹一把辛酸泪了。
  他熟读西游,知晓自己日后是那白龙马的命数。
  他不想被牛,也不想做马。
  那便只剩下一条路:先为自己挣个牛马的职司:一个有名分、有靠山、能积功累行的神职。
  天庭神职,尤其是灵官这般有巡守稽查之权的职位,品级未必有多高,却胜在位处机要,乃是积攒资歷、广结缘法的上佳去处。
  这等职位,向来是无数眼睛盯著的。
  而龙族司行云布雨,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在天庭体系中地位微妙,想为子弟谋一稳固前程,光靠人情远远不够,更需要实打实的门路周转。
  敖烈也是运气好,彼时恰逢真武大帝奉旨南赡部洲盪魔,麾下急缺兵甲利器,四海龙宫便联名献上了一份大礼:九千套寒铁锁子甲,六千柄分水破魔戟,外加深海玄铜铸就的护心镜五千对,皆是上上品。
  这份人情,便是真武大帝也难以拒绝。
  敖烈,便是隨著这份人情,举荐而来。
  要知道西游世界从来就不只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就拿孙悟空来说,大闹天宫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保护唐僧取经西行之中,却是屡次上天搬救兵,那么问题来了,是他真的打不过吗?
  敖烈觉得並非如此,西行本就是金蝉子的八十一难修行之旅,而孙悟空充其量只有护持之责而已,所谓上天搬救兵,既能算作一难又全了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对於真武大帝也是这般,征战急需军资,龙宫送来的正是及时雨。
  换一个无品隨行神將名额,对真武大帝而言,不过是隨手而为。
  人情又岂是这般不便之物!
  当然,讲究人情的前提是要有上得了场面的实力。
  “敖烈。”帝座之上,真武大帝声如洪钟。
  敖烈立刻收敛心神,摒除杂念,整肃衣甲,趋步进殿,於御阶前躬身拜倒:“臣在。”
  真武大帝抬眼瞥向敖烈,身旁侍立的仙官忙展开卷金光流转的玉册,正是功过簿。
  大帝轻点,属於敖烈的那一页便光华大放:
  “敖烈,南赡部洲盪魔一百七十三载,期间歷经大小阵战四百余场,斩有名魔头七百六十,破妖窟二十九座,救黎民无数,累积功德六千,忠勇可嘉。”
  此卷一出,殿中隱有讚嘆之声。
  这等功绩,在同期神將中堪称翘楚。
  按惯例,当授正七品监坛灵官,赐天枢院诛邪秘录。
  然而,真武大帝目光在记录末尾一行修为果位处略作停留——初果洞宫仙人。
  此境虽登仙籍,然仙基尚浅,根基未稳,正是需稳固道果之时。
  大帝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功勋卓著,根基尚需夯实,今敕封尔为正九品北方巡值灵官,隶属龟蛇二將麾下,巡守西海毗邻之域,查劾不法,另赐太上玄天真武无上將军籙,助你巩固仙基,勤修不輟,望尔不负天恩,早证大道。”
  “臣,敖烈,领旨谢恩!”敖烈再次叩首,心中明镜也似。
  灵官上应天象,下察人间。
  这职位虽品级不高,辖地却是自家西海,正合他眼下静心修持所需。
  那无上將军籙更是意外之喜,显然是帝君对他修为不足却功高的一种补偿与期许。
  退出太和宫正殿,敖烈依例前往侧殿寻龟蛇二將,领取新的仙籙职凭。
  甫一进殿便见得龟蛇二將相对而坐,正分发官印,上前道:
  “小神参见二位將军!”
  见敖烈来,二將验看过敕令,为敖烈更换了象徵九品巡值灵官的青玉官印。
  龟將拍了拍敖烈的肩膀,笑道:
  “好小子,按你积下的功德,若你这个人修持能比肩九宫真人,別说八品,便是七品的实职也爭得,只是天庭规制,职司品阶终究与道行果位掛鉤,没办法呀!今后好生修炼,我这副將的位置可是一直给你留著呢。”
  “龟老所言极是,小龙谨记!”
  敖烈微微頷首,仙有三品,上品曰圣,中品曰真,下品曰仙。
  而道果又分有七,初果洞宫仙人、次果名山之上虚宫地真人、第三次果九宫真人、第四次果太清上仙、第五太极真人、第六上清真人、第七玉清圣人,此为七域修真。
  而天仙所担任的职位,便与善功和道果掛鉤。
  他如今是功德足以至太极真人,六千善功,然而个人修行却是还差得远呢。
  “可惜了,按你的功劳,若修为再精进些,本可在我二人麾下独领一军。”
  蛇將眼中闪过惋惜,接口道:“大帝此番安排你担任西海巡值灵官,乃是个閒职,正是让你静心修炼,
  征战百余年,身心俱疲,道基难免浮动,是时候休养生息,將征战所得化为自身所得了。”
  龟將也跟著点头:“今日便回西海吧,离家日久,也该回家看看了,新的仙籙、官袍待录入仙籍备案后,自会有仙官送至你府上,去吧,好生修行,来日方长。”
  “多谢二位將军提点!”敖烈躬身行礼,领了官印,走出金闕殿,心中一片豁然。
  这一步,总算稳稳噹噹地迈出去了。
  辞別龟蛇二將,出了太和宫,敖烈也不耽搁,径直寻了处云头立定,掐了个避风的诀,摇身一晃,便现了真身。
  但见云气翻涌间,一条白龙昂首而出,身姿矫健,四爪苍劲有力。
  他回首望了眼沐浴在万丈霞光中的金闕宝殿,旋即龙尾一摆,驱开云路,认准西海方向,御风而去。
  天庭规制森严,却也自有其便利处。
  如今敖烈马上就是录籍在册的正神。
  灵官印底下,北方巡值灵官,六个古篆大字熠熠生辉。
  此印与真武大帝麾下的玄天真武神系气运相连。
  所过之处,寻常山水之神、巡天丁甲,稍加感应便知是正神过境,非但不会阻拦,往往还需遥遥行礼避让。
  除此以外,还有诸多妙用。
  敖烈也不刻意张扬,只將官印气息稍放,便一路无阻,穿云破雾,速度极快。
  下方山河大地飞速掠过。
  罡风猎猎,不过一炷香功夫便好似换了个人间。
  前方水天相接处,一片浩瀚无垠的汪洋已映入眼帘。
  近海处尚有渔船点点,渔歌互答,待飞得更远些,便只见碧波万顷,偶有巨鯨喷水,长蛟弄浪。
  敖烈按下云头,沿著海面徐徐飞行,四处征战久了,重回故乡,难免心生喜悦。
  只是耳边隱隱传来的金戈相交声让他心生疑惑。
  “咦!今日西海好生热闹,莫非是四海龙族大比?”
  敖烈並未隱匿身形,一条如此神骏的白龙掠过海面,自然吸引了不少巡察海域的虾兵蟹將。
  只见海波分开,一队水族精怪破浪而出。
  为首乃是一名身材魁梧、青面赤发的巡海夜叉。
  其麾下兵將,所著甲冑皆由深海寒铁锻打而成,手中刀叉戟斧,亦縈绕著水灵宝光,显然是龙宫宝库中的上品。
  这般装备,绝非寻常巡海队能有。
  敖烈若有所思。
  那夜叉见云上白龙,感受其神威,心中一惊,不敢怠慢,忙率眾收起兵刃,远远躬身行礼:
  “不知上界灵官驾临西海,小將乃西海龙王亲卫统领,奉命巡守此片海域,有失远迎,还望灵官恕罪!”
  敖烈闻言,心中一动。
  父王竟將亲卫派至近海巡察,看来今日西海的確有大事发生。
  他於云头停驻,收敛了几分威压,朗声道:“统领不必多礼,抬起头来,仔细看看,可还认得本太子是谁?”
  那夜叉统领闻言一怔,下意识抬头凝望。
  氤氳云气间,白龙身影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俊逸无双的白衣公子。
  眉眼间依旧是夜叉所熟悉的旧时模样,却更多了几分从容。
  “您是……三殿下!!”夜叉统领双眼猛地瞪圆,狂喜之下脱口而出:“是三殿下回来了!”
  其身后一眾亲卫兵將闻言,顿时譁然一片,交头接耳间难掩兴奋:
  “真是三殿下!!三殿下回来了!”
  “瞧这气度,这威仪,定然是在天庭立下大功了!”
  “太好了!殿下归来,我西海当兴!”
  那夜叉统领激动过后,忽想起职责,忙道:“殿下荣归,实乃西海大庆!小將这就去通稟陛下!”
  “慢著。”
  听著耳边轰隆隆的擂鼓声,敖烈忽然抬手,止住了夜叉统领的动作。
  转头望向远处,方才心神沉浸于归乡之喜,此刻静心感应,那冲天的妖气便再难忽视。
  “我大哥在与何人交手?”敖烈目光扫过眾水族,“西海如今又出了何事?不必瞒我,如今我为西海巡值灵官,於公於私我都该管管!”
  夜叉统领脸上喜色一滯,忙再次躬身,回稟道:“殿下明鑑!非是小將有意隱瞒,实是前方战况未明,陛下有令不得妄动,更不愿扰了殿下归家之喜,是不知从哪里窜来一条千年妖蛟,神通广大,凶悍异常,已伤我水族兵將多人,
  大殿下闻讯,亲率水族兵將前去围剿,此刻正与那廝鏖战,我等在此,一是防备著那妖蛟遁走或呼朋唤友,二为驻守外围,防战斗余波殃及过往水族与近海生灵……”
  “殿下!咦……人呢?”
  话未说完,那夜叉忽觉眼前一花,待夜叉环顾四周,那白衣身影却早已不见踪影。
  须臾后,只听那浩渺烟波之上,传来一声龙吟:
  “大哥莫急,我来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