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狮驼王卖弄毁神殿,小白龙观局识天机
  敖烈带著蛟魔王与狮驼王隨仙童来到了枯松山。
  刚按下云头,眼前的景象让敖烈大为吃惊。
  他前几日来到这里时,这枯松山还是一片光禿禿的荒山。
  可如今再看,只见半山腰间仙雾繚绕,烟霞散彩,日月摇光。
  远看那苍松翠柏的枝头上,竟棲著成双成对的凤凰,崖边涧水里臥著祥麟瑞兽,步步皆是奇景。
  再往前走几步,便见崖头立著一块石碑,三尺高,八尺阔,碑上刻著十个大字: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一字一句念完这两句,敖烈恍然大悟,菩提祖师那日口中说的此地有缘,想来应是与自己有缘。
  敖烈隨即盘算著,他猜那日菩提祖师口中所说的记名弟子,应该就是被他度化成仙的漱玉真人。
  想到这,敖烈不免感嘆:“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
  须臾,敖烈带著两魔王与接引仙童,一同进了斜月三星洞。
  刚一进洞,两妖王就看直了眼。只见这洞天之內,步步皆是琼楼玉宇,珠宫贝闕,处处透著仙家气象,二人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左看右看,嘴里嘖嘖称奇。
  敖烈则默默跟在他俩身后,神色平静,步履从容。
  他自小长在水晶宫,要说奢华,除却凌霄宝殿,三界之內,敖烈还没见过哪个地方能比得过西海龙宫,虽仍是心生嚮往,断不会因好奇失了礼数。
  一行人顺著白玉甬道行了数百步,便到了大殿之前。
  只见高台之上,道者端坐莲台,宝相庄严,周身隱有道韵流转,正是菩提祖师。
  高台两侧,立著三十余个小仙童,个个仙风道骨,垂手侍立,肃然无声。
  敖烈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著高台躬身下拜,朗声道:“敖烈拜见祖师!”
  见他下拜,身后的狮驼王和蛟魔王也连忙跟著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菩提祖师见状,微微一笑:“小友又不是我的门下弟子,何故行此大礼?你我一见如故,当以道友相称才是。”
  敖烈也不矫情,起身之后,依旧恭敬道:“祖师修为通天,乃是前辈高人,敖烈不过是一介晚辈,岂敢与祖师以道友相称,唤您一声祖师,已是晚辈僭越了。”
  菩提祖师见他进退有度,礼数周全,眼中也不由又多了几分讚许,当下也不再多劝,只拂了拂袍袖,笑道:
  “既如此,便隨你心意,诸位道友都已到齐,宴会便开了吧。”
  话音落,两侧的仙童当即鱼贯而出,奉上珍饈佳酿,仙果琼浆。
  不多时,满殿皆是异香扑鼻。
  只见殿中坐满了各路神祇,有附近的山神河伯、土地灶君,也有近海口的水神,甚至还有几位蓬莱仙岛的仙翁,都是这西海海域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番打量,敖烈看出祖师的確为人低调,这等盛事,只是请了左近邻居赴宴。
  这些个神仙,敖烈十有八九都在蟠桃会上打过照面,只是敖烈等来等去,眼看时辰將至,却迟迟不见他的父王西海龙王,此前他已经派仙鹤送信请过了。
  “咦!父王素来礼数周全,怎会缺席呢!”
  敖烈正暗自疑惑,便见西海龟丞相领著两名蟹將,手捧锦匣上前,对著高台躬身行礼,朗声道:
  “启稟祖师,我家西海陛下因今日天庭有旨宣召,无法亲赴盛会,特遣小臣前来赔罪,奉上一颗万年夜明珠,恭贺祖师道场落成。”
  “有劳西海陛下费心了!”
  菩提祖师含笑頷首,示意仙童收下礼物。
  龟丞相这才躬身退下,挨著敖烈落座,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喜气:
  “殿下,您姑父涇河龙王,近日因行雨济民有功,被大天尊亲封为司雨大龙神,今日天庭正是传旨,召四海龙王一同上天听封谢恩,陛下实在脱不开身,才没能来赴宴,特意嘱咐小臣跟您说一声。”
  “哦?是吗!”
  敖烈闻言,眼底当即掠过喜色。
  涇河龙王是他嫡亲的姑父,素来待他亲厚,如今得玉帝亲封,实是天大的荣耀,他打心底里为姑父高兴。
  只是那喜色刚落,担忧在心头一闪而过,敖烈终究没忘了后世话本里,涇河龙王最终的结局,便是因私改行雨点数,被魏徵梦斩於剐龙台。
  可这念头只转了一瞬,便被敖烈强行压下。
  今日是菩提祖师的道场落成盛会,满堂仙神齐聚一堂,岂能因这尚未发生的事乱了心神,扫了眾人兴致。
  敖烈当即对著龟丞相微微点头,低声道:“有劳龟丞相转达,待宴会结束,我自会前去道贺。”
  龟丞相点点头,不再言语。
  须臾功夫,宴会便到了酣处。
  杯酒交错之间,满殿欢声笑语,待眾仙饮罢,菩提祖师轻抚拂尘,便开始为眾仙讲道。
  一时间,殿中寂静无声,只余道音。
  殿中地涌金莲,天花乱坠,隱有大道和鸣,当真是大音希声,大道无形。
  敖烈坐在席上,闭目凝神细细听著,虽说如今他道果未成,很多玄奥之处听不明白,可大道之音入耳,润物细无声之间,也觉灵台清明,获益匪浅。
  可再看敖烈身后坐落蛟魔王与狮驼王,却是另一番光景。
  二妖王此时只顾著埋头胡吃海塞,眼睛忙著惦记盘中珍饈仙果,半点没听进去那高台上传来的道音。
  敖烈瞧得真切,这般万载难逢的听道机缘,多少地仙、乃至天仙挤破头都求不来,在这他俩眼中,不如两口酒肉实在。
  更让敖烈无奈的是,二人吃相实在粗鲁,啃咬之声不绝,引得附近几位仙长频频侧目,脸上满是不悦,只是碍於祖师的面子,才强忍著没有发作。
  敖烈刚要俯身,低声提醒二人收敛些,却听高台之上的道音,骤然停了。
  菩提祖师的目光,落在两个还在埋头啃肉的妖王身上,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带著几分饶有兴致的笑意。
  这一下,满殿仙神的目光,齐刷刷尽数落在了蛟魔王与狮驼王身上。
  二人正吃得兴起,忽然察觉满殿寂静,周遭目光如炬,顿时僵在了原地。
  两妖王脑子再直,也知道自己扰了祖师讲道,慌里慌张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缩著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敖烈见状,心知两人没见过世面也难怪,当即要起身替二人告罪,却听菩提祖师先开了口,带著笑意:
  “无妨,贫道讲道,本就讲究缘法,二位小友既与此道无缘,想来定是另有傍身的本事,今日群贤毕至,盛会正好,何不各演一番神通,为诸位仙友助助酒兴?”
  这话一出,满殿紧绷的气氛瞬间散去,眾仙纷纷含笑附和,谁也不会真跟两个不通礼数的妖王计较,反倒都来了兴致,想看看这两个天生地养的精怪,到底有何过人的本事。
  唯有敖烈暗觉不对。
  他清楚记得,后世流传的话本里,孙悟空就是当年在同门师兄弟面前卖弄七十二变的神通,被祖师斥责,当即断了师徒情分,將他逐出师门,令其此后不得再提师门名號。
  怎么今日,祖师反倒主动开口,让两个妖王在满堂仙神面前,当眾演起了神通?
  敖烈疑惑地看向高台之上的菩提祖师,祖师依旧宝相庄严,含笑看著下方,眼底的深意深不见底,竟让他一时半会儿,完全猜不透这位大能的用意。
  这边蛟魔王闻言大喜过望。
  控水之术乃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神通,放眼三界之內,除了四海嫡系龙族,极少有人能比得上他。
  当即上前一步,对著高台躬身行礼:“小蛟覆海,愿为祖师与诸位仙长,演一番覆海弄浪之术!”
  说罢,蛟魔王缓步走上高台,抬手一指,有碧波乍现。
  眾仙便见那添酒的童子端著的酒缸微微一颤,而后有一道又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水柱初时不过细如髮丝,转瞬之间,便化作数条银鳞水龙,在大殿之中盘旋飞舞。
  龙吟清越,水势浩荡,可偏偏那水龙掠过眾仙案几之时,竟將那酒杯尽数灌满,却不洒出半滴。
  在眾仙眼中,水龙张牙舞爪,似真有万顷波涛,藏於这方寸洞天之中,看得眾仙纷纷点头讚嘆。
  高台之上的菩提祖师,也微微頷首,笑著赞了一声:“好一手控水之术,不愧是水中生灵,得天独厚。”
  “多谢祖师夸奖!”蛟魔王收了神通,脸上满是得色,退到一旁,不忘又用胳膊肘懟了懟狮驼王,压著声音道,“该你了!这几辈子都求不来的机缘,拿出点真本事来,別丟殿下的脸面!”
  狮驼王本就心里打鼓,被蛟魔王一激,更是手心冒汗。
  此刻满殿仙光,眾目睽睽之下,他只好硬著头皮,高声道:
  “祖师!俺没啥別的本事,就是力气大!愿为祖师搬座山来耍耍!”
  这话一出,满殿瞬间寂静。
  谁都知道,高人道场,一草一木皆有道韵,哪能容他人隨意搬山动土!
  蛟魔王闻言连忙给狮驼王使眼色,想让他认个怂,却见菩提祖师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蛟魔王又见敖烈不动声色,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憋了回去,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盼著这憨狮子別给殿下捅出天大的篓子。
  敖烈敏锐察觉到了蛟魔王的焦躁,看了眼时辰,此时正值寅时正刻。
  “原来祖师打的是这般主意!”
  敖烈略一思索,从袖中取出那日祖师所算破土之日卦纸一观,果然就在此时。
  他领了上將军籙,又身为天庭仙官,这般凡间拆殿破庙之事自是做不得。
  祖师此举,正好让他借势一举重建真武大殿,顺带敲打敲打这喜欢卖弄神通的狮驼王,当真是一箭双鵰。
  果然就听菩提祖师开口问道:“哦?你要搬哪座山?”
  话音刚落,狮驼王只觉眼前景象一变,周遭群山尽数现於他的眼前。
  狮驼王左顾右盼打量片刻,只觉左右诸山皆仙雾繚绕、道韵深重,他都不敢乱动,最终目光落在不远处相的聚窟山之上。
  狮驼王心中暗自嘀咕,盘算著自己仗著自家义兄的名头,如今也算是半个真武一脉的人了!
  给帝君他老人家挪个住处,找个好邻居,想来也是一桩美事!
  於是,狮驼王朗声道:“便是那聚窟山!今日俺便把它搬来,给祖师瞧瞧俺的本事!”
  祖师点了点头,挥了挥拂尘,狮驼王只觉一阵眩晕,再睁眼便见那被他移到海边的聚窟山已近在眼前。
  狮驼王心中暗道:这位祖师当真是神通广大!今日必定要好好表现,绝不能给真武一脉丟人!
  狮驼王纵身一跃,立於云头之上,当即施展法天象地,瞬间变得与那山一般高,隨后深吸一口气,將平生修为尽数运於双臂。
  只见他浑身肌肉暴起,仰天一声咆哮,喝一声:“起!”
  这一声喝罢,只见那聚窟山应声晃了三晃!
  隨即,这座重逾万钧的峰峦,又被他生生从地底託了起来!
  狮驼王双臂托著山底,青筋暴起,一步步踏云而行,不过片刻功夫,便稳稳將整座聚窟山,托到了斜月三星洞前的空地上,轰然落地,震得地面剧烈一震。
  眼见狮驼王大步流星回到殿中,满脸得意洋洋,对著高台之上的菩提祖师抱拳大笑:“祖师!您看俺这本事如何?这山说搬就搬,绝不含糊!”
  满殿仙眾,皆是面露惊色。
  狮驼王正挺胸抬头,等著眾人夸讚,却见身侧的敖烈,与高台之上的菩提祖师四目相对,二人眼中都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不约而同地低笑了一声,反倒让他一头雾水,摸不著头脑。
  正疑惑间,只听洞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
  漫天烟尘裹挟著碎石尘土冲天而起,直上九霄。
  狮驼王猛地回头,只见他刚搬来的聚窟山山巔,真武神殿竟一瞬间倒塌,成了一片断壁残垣,就连真武大帝神像都从胸口处生生裂成了两半!
  这一下,满殿仙神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尽数匯聚在了狮驼王身上。
  “这、这咋回事啊?这好好的大殿怎么说塌就塌了?”
  狮驼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只觉眼前一黑。
  他知道这祸可闯到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