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火车
  陈远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
  蛇皮袋塞不进头顶的行李架。他把它塞进座位底下,袋口那点绿露在外面,蹭著他的裤腿。
  他没看它。
  对面坐著一对母子。孩子四五岁,男孩,趴在小桌板上画画。他妈妈靠著窗,头髮遮住半边脸,像是睡著了。
  陈远盯著窗外。
  天还没亮。站台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著退著,站台没了,变成田野,变成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玻璃上自己的脸,灰的,模糊的,像另一个人。
  “叔叔。”
  对面那个男孩在喊他。
  陈远没动。
  “叔叔。”
  他转过头。
  男孩看著他。眼睛圆圆的,亮亮的,那种小孩才有的乾净。
  “你一个人啊?”
  陈远点头。
  男孩低下头,画了两笔,又抬起头。
  “我妈说,一个人坐火车的,都是没家的。”
  陈远没说话。
  男孩等了一会儿,继续画画。画笔在纸上划拉,沙沙沙沙。
  “你去哪?”男孩又问。
  陈远想了想。
  “大岭区。”
  男孩停下手,抬起头看他。
  “大岭区很远。”
  陈远没接话。
  男孩低头画了两笔,又抬起头。
  “找人?”
  陈远看著他。
  男孩没等他回答,自己点了点头。
  “肯定是找人。一个人坐火车的都是找人。我妈说的。”
  他妈靠著窗,头髮遮著脸。呼吸很轻。很均匀。
  陈远转回去看窗外。
  黑。偶尔有灯闪过去。快的,抓不住。
  “你找多久了?”
  男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远没回头。
  “三年。”
  男孩没说话。画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划拉。
  “三年很久。”他说,“我三岁的事都忘了。”
  陈远攥了攥扶手。
  “你记得三岁的事吗?”男孩问。
  陈远没回答。
  “不记得吧。”男孩说,“大人都不记得。我妈说,记不住的事,就是没了。”
  陈远转过头。
  男孩没看他,低著头画画。
  “你那个,三年前的事,还记得吗?”
  陈远盯著他。
  男孩抬起头,眼睛圆圆的,乾乾净净的。
  “记得。”陈远说。
  男孩点点头。
  “那她记得你吗?”
  陈远愣住。
  男孩歪著头,等他回答。
  “你说什么?”
  “我问,她记得你吗?”男孩说,“你记得她,她记得你吗?”
  陈远张了张嘴。
  男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画画。
  “我爷爷也找人。”他说,“找他一战友。找了几十年。后来找到了,墓碑上一个名字。我妈说,那人早死了,死了几十年了。”
  他抬起头,看著陈远。
  “你说,那战友记得我爷爷吗?”
  陈远没说话。
  “死人不会记人吧。”男孩说,“我妈说,死了就是没了。没了就是什么都没了。记不得別人,也记不得自己。”
  陈远的手攥紧扶手。攥得发白。
  男孩低头画了两笔,又抬起头。
  “你找那个人,还活著吗?”
  陈远没回答。
  男孩看著他。眼睛乾乾净净的。
  “不活著了吧。”他说,“活著的话,早该来找你了。”
  陈远站起来。
  动作不大。很慢。他站起来,盯著那个男孩。
  男孩没躲。他仰著头,看著他。
  “你瞪我干嘛?”男孩说,“我又没骂你。”
  陈远喘著粗气。
  “我妈说了,瞪人的都是理亏。”男孩说,“你理亏什么?”
  “你他妈说什么?”
  陈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不像活人。
  男孩看著他。没怕。
  “我说,你找的那个人,要是活著,早来找你了。”他一字一顿。
  陈远的手抬起来。
  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抖。
  男孩也看著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你手抖什么?”
  陈远没说话。
  男孩低下头,继续画画。
  “我爸爸手也抖。我妈说,喝酒喝的。你喝酒吗?”
  陈远把手放下来。
  “不喝。”
  男孩点点头,画了两笔。
  “那你抖什么?”
  陈远没回答。
  男孩抬起头,看著他。
  “冷吗?”
  陈远摇头。
  “饿吗?”
  陈远还是摇头。
  男孩歪著头,想了想。
  “那你是气的。”
  陈远愣住。
  男孩看著他,眼睛圆圆的,乾乾净净的。
  “气什么?”
  陈远张了张嘴。
  男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画画。
  “我爸爸生气的时候也抖。抖完了就砸东西。砸完了就出门。出门了就不回来。”
  画笔在纸上划拉。沙沙沙沙。
  “你砸东西吗?”
  陈远摇头。
  “那你比我爸强。”男孩说,“我妈说的。”
  陈远站在那里,看著那个男孩。
  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
  坐下的时候,膝盖撞到小桌板。他妈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头髮滑开一点,露出半边眼睛。
  又很快滑回去。
  陈远看见了。
  他没动。
  男孩也没动。专心画画。
  陈远转过去看窗外。
  天快亮了。灰濛濛的光。田野从黑里浮出来。一块一块的,有房子,有树,有电线桿。
  “叔叔。”
  陈远没回头。
  “你那个,叫什么?”
  陈远看著窗外。
  他没说话。
  男孩等了一会儿。
  “不说算了。”男孩说,“反正说了我也记不住。”
  画笔继续划拉。
  “我妈说,记不住的东西,就是不重要。”
  陈远转过头。
  男孩低著头画画。
  “那也不一定。”陈远说。
  男孩没抬头。
  “不一定什么?”
  陈远没回答。
  男孩抬起头,看著他。
  “你那个,重要吗?”
  陈远看著那张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
  “重要。”
  男孩点点头。
  “那她为什么不来找你?”
  陈远愣住。
  男孩没等他回答,又低下头画画。
  “我爸爸不来找我,就是我不重要。我妈说的。”
  陈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男孩画了几笔,又抬起头。
  “你那个,是大人还是小孩?”
  陈远看著他。
  “小孩。”
  男孩点点头。
  “多大?”
  “五岁。”
  男孩低头画了两笔。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陈远。
  “五岁的小孩,找不著家吧。”
  陈远没说话。
  男孩看著他。眼睛乾乾净净的。
  “我四岁。我妈说,我走丟过一次。找回来的时候,在派出所哭。她说,小孩走丟了,不会找家,只会哭。”
  他顿了顿。
  “五岁也不会吧。”
  陈远的手攥紧扶手。
  男孩没看他,继续画画。
  “她哭吗?”
  陈远没回答。
  男孩等了一会儿。
  “不哭的话,就是有人陪她。”
  陈远的心口猛地一缩。
  男孩抬起头,看著他。
  “有人陪她的话,她就不著急回家了吧。”
  陈远盯著他。
  男孩也盯著他。眼睛圆圆的,乾乾净净的。
  “你说是吧,叔叔?”
  陈远没说话。
  火车慢下来。
  广播响了。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大岭区”三个字。
  陈远站起来。拎起蛇皮袋。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个男孩。
  男孩没抬头。专心画画。
  陈远看了一眼他妈妈。
  头髮遮著脸。呼吸很轻。很均匀。
  但他知道那眼睛在后面。
  他没说话。
  转身,往车门走。
  走了两步。
  “叔叔。”
  陈远停下。
  没回头。
  “你那个,叫什么来著?”
  陈远站在那里。
  他没回答。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
  下车的时候,风很大。
  他站在站台上,看著火车开走。车窗一扇一扇过去。那对母子坐的那扇窗,玻璃后面,有两张脸。
  男孩趴在窗户上,看著他。
  他妈妈坐在旁边,头髮被风吹开,看著他。
  两张脸,隔著玻璃,隔著风,隔著越来越远的距离,一直看著他。
  陈远站在原地,看著火车消失。
  然后他低下头。
  手里攥著一样东西。
  那枚发卡。粉色的,两颗小樱桃。背面刻著“念”。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也不记得为什么要拿出来。
  他只是攥著它。硌得手心生疼。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把发卡放回口袋。
  手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一样东西。
  是纸。
  他掏出来。
  是那张画。那个男孩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他展开。
  房子。烟。两个小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站在门口,往外看。小孩站在远处,背对著房子,往雾里走。
  大人旁边,画著一根绿色的东西——那根葱。
  画的右下角,写著两个字。
  陈远盯著那两个字。
  “再见”。
  他把画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小孩的笔跡——
  “她说她叫小念。让我告诉你,她来过。”
  陈远的手顿住。
  他盯著那行字。
  很久。
  然后他把画折好,放回口袋。
  抬起头。
  站台上没有人了。
  只有灰濛濛的天。远处是雾。
  他往前走。
  雾越来越浓。
  脚下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没低头。
  他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前面,雾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人。
  是一扇门。
  旧的。木头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陈远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门。
  他没有走过去。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
  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冷的,带著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然后他想起刚才那两张脸。
  隔著玻璃看著他的那两张脸。
  男孩的脸。那个女人的脸。
  他想起那个女人头髮被风吹开的时候,露出的那双眼睛。
  很黑。很亮。一直看著他。
  不是指责。不是嫌弃。只是看著。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
  他只是站在那扇门前,站在雾里,想起了那双眼睛。
  风停了。
  门缝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陈远抬起手,伸向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