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求死不成
  太极殿前,文武百官依次入朝。
  张尚站在殿外,感受到周围侍卫投来的好奇目光,心中一片平静。
  “宣,监察御史张尚覲见!”
  隨著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张尚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入殿中。
  李世民高坐於龙椅之上,目光如炬地盯著他。
  “臣,监察御史张尚,参见陛下。”
  张尚丝毫不慌,淡然行礼。
  “张卿。”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带著几分玩味,“你的贺表,朕已阅过。”
  眾文武的目光立刻看向张尚。
  一个小小监察御史的贺表,居然让陛下特意召见,看来此人必是文采斐然,深得圣心啊!
  张尚不卑不亢,拱手道:“臣言辞粗鄙,有污陛下之耳,请陛下降罪。”
  嗯?
  张尚的话立刻引起殿中文武的好奇。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轻笑一声:“张卿倒是直率。”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诸位爱卿可知,昨日朕收到了一封与眾不同的『贺表』?”
  群臣面面相覷,越发迷惑了。
  李世民拿起张尚的贺表,扬声道:“监察御史张尚,在贺表中直言朕为区区天可汗虚名而喜,犹如稚子得飴,貽笑大方。”
  “更说若因此故步自封,贞观一朝不过是驴粪蛋儿表面光!”
  此言一出,殿中文武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魏徵猛地抬头,看向张尚,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露出一抹欣慰之色。
  房玄龄等重臣则暗自为张尚捏了一把汗。
  合著朝堂上一个魏徵还不够热闹,现在又来了一个张尚,而且这张尚似乎比魏徵更头铁。
  魏徵都知道给予陛下几日免被諫权,让陛下开心开心,结果你一张嘴直接將贞观朝说成驴粪蛋儿表面光。
  难道你的脑袋比陛下的刀还要硬吗?
  “张尚!”李世民突然厉声喝道,“你可知罪?”
  张尚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道:“臣知罪,臣不该妄议陛下,更不该出言不逊。”
  说著,他话锋一转,再添一把火:“臣应该与眾同僚一般,对陛下歌功颂德,让陛下沉迷於天可汗带来的虚荣之中,从此不思进取,每日只听的进这些媚上的谗言,而不知百姓疾苦,社稷安危。”
  “臣不愿见此景,请陛下速斩我头。”
  说完,他作出一副引颈待戮的姿態。
  文武大臣们听完,都惊呆了。
  这已经不是吃了豹子胆。
  这是吃了铁胆啊!
  你是唯恐陛下刀不快,砍不死自己吗?
  然而,李世民却忽然大笑起来:“好一个张尚!在座满朝文武,唯有你敢直言朕之过失!”
  张尚一愣,抬头看向李世民。
  只见李世民脸上竟无半分怒意:“朕昨日初读卿之贺表,確实怒不可遏,但细细思量,却觉得字字珠璣,句句在理。”
  他走下台阶,来到张尚面前,亲手將他扶起:“天可汗之號,不过虚名尔,朕確实不该因此沾沾自喜。”
  “吐蕃未平,高句丽尚存,西域诸国犹在观望。”
  “卿说得对,朕的路还很长。”
  张尚彻底懵了。
  这剧本不对啊!
  李世民不是应该暴怒之下砍了自己吗?
  怎么还夸起来了?
  等等!
  你看完第一句骂你的大白话后,居然还有心情继续看下去?
  “陛下...”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群臣道:“张卿忠言直諫,朕心甚慰,即日起,擢升张尚为殿中侍御史,以嘉其忠直之心!”
  张尚闻言,如遭雷击。
  魏徵大步出列,朗声道:“陛下圣明!张御史直言敢諫,实乃国之栋樑!”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陛下圣明!”
  张尚欲哭无泪。
  这算什么?
  不但没死成,还由正八品的监察御史升为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从不用上朝变成朝会监督员了?
  忽然,张尚回过神来。
  妈的,大意了。
  自己忘记了李世民和別的皇帝不同。
  別的皇帝除了那几个仁宗外,你敢指著皇帝鼻子骂他,的確是找死行为,当天就得砍了。
  可对於李世民而言,他能忍得了魏徵,又如何忍不了区区一句谩骂?
  如今的李世民才30出头,正值春秋鼎盛,这个时候的他,没有经歷李渊、长孙皇后、李丽质之死,也没有经歷几个儿子重蹈武德旧事覆辙。
  他还在努力洗刷玄武门上的鲜血。
  別说指著李世民的鼻子骂他,只要对大唐有益,你就是把太极殿给拆了,估摸著他都能夸你拆的好。
  “完蛋,这次没死成,反而让李世民重视起我,以后再想找死就没那么容易了。”
  张尚正暗自懊恼,忽然感觉袖中一轻,那份他连夜写好的奏疏竟从袖口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大殿的金砖上。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奏疏上。
  李世民眼尖,一眼瞥见“论科举改制疏”五个大字,顿时来了兴趣。
  “张卿这是又准备出言献策了?”
  李世民没有在意自己皇帝的身份,说著弯腰拾起奏疏。
  张尚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陛下,別...”
  话还未说完,李世民已经展开奏疏。
  他的眉头先是微蹙,继而舒展,最后竟露出几分惊喜之色。
  “好!好一个科举改制!”
  李世民忽然大声叫喊,引得满朝文武纷纷侧目。
  张尚此刻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这份奏疏他原本打算临死前转交他人之手,再呈送给李世民,谁知竟阴差阳错现在就被李世民看到了。
  魏徵见状,忍不住问道:“陛下,不知张御史所奏何事,令陛下如此欣喜?”
  李世民转身回到御座,將奏疏递给无难:“念给诸位爱卿听听。”
  无难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起来。
  【臣监察御史张尚谨奏】
  【今科举取士,尚存弊端,考官阅卷,既见考生姓名籍贯,难免徇私。臣请推行糊名之法,凡应试者试卷,皆以厚纸糊名,编號代之】
  此言一出,文武譁然。
  魏徵听得双目放光,不住点头。
  房玄龄若有所思。
  而长孙无忌与王硅等人,却眉头一皱。
  无难的声音继续响起。
  【然纵使试卷糊名,仍可从笔跡辨认考生。臣再请设誊录院,命书吏將考生原卷誊抄,考官但阅抄本,则笔跡之弊亦可除】
  殿中再度譁然。
  世家出身的官员们脸色齐齐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