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月光清冷,无声地流淌在青石板上,將那抹素白的身影拉得頎长。
  邱淑贞赤足点地,足踝上的银铃早已卸去,只余下足尖踏在微凉石面细微的声响,如同她此刻忐忑的心跳。
  她一步步走向石阶上那尊沉默如山的剪影。
  夜风拂动她月白的裙裾,带来一阵若有若无、混合著夜露与女儿香的清幽气息。
  丁青早在她翻入院墙的剎那便已知晓。
  他依旧盘坐,帽檐低压,阴影深重。
  怀中婴孩不知何时已醒,睁著乌溜溜的大眼,好奇地望著头顶清辉和那抹靠近的素白。
  邱淑贞的深夜造访,带著一股欲言又止的复杂心绪。
  让丁青那沉寂如古井的心湖,也难免掠过一丝微澜。
  这母女俩,心思百转千回,又打的什么主意?
  他微微皱眉。
  將为了避嫌而封闭的感知放开。
  隔壁李员外臥房內,那属於新婚之夜的动静,无比清晰地穿透墙壁,落入他敏锐感知中。
  有预想中的娇吟喘息,胖员外志得意满的喘息。
  一种刻意压低的,带著几分不耐烦,隱约夹杂著“轻点…死猪…”之类的零碎词句。
  那是属於邱芷若那慵懒又市侩的嗓音。
  丁青帽檐下的目光骤然凝住。
  隨即,一种近乎荒谬的瞭然如同拨云见月,瞬间驱散了所有疑惑。
  他原本紧绷的下頜线条,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鬆动。
  那紧抿如刀的唇线,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一声低沉、短促,带著洞悉一切和一丝无可奈何的轻笑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庭院中清晰盪开。
  “呵……”
  这声笑,极轻,却仿佛拥有石破天惊的力量。
  正走到他身前丈许的邱淑贞,脚步猛地顿住。
  她如遭雷击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月光下,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慌乱。
  他……他笑了?
  这个如同铁铸冰山、煞气冲天的男人,脸上竟然会出现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穿所有把戏后的瞭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紧接著,一个念头浮现!
  他知道了!
  他一定听到了隔壁的动静,发现了她们母女那点偷梁换柱的齷齪把戏。
  一股难以言喻、强烈的羞耻,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抬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急切的水光。
  红唇微张,声音带著掩饰不住的慌乱:
  “丁大哥!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我娘……我们……”
  “不必解释。”
  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乾脆利落地截断了她即將衝口而出的话语。
  丁青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动作沉稳如山岳,带著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他的目光从惊惶失措的邱淑贞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隔壁庭院的方向。
  声音恢復了惯有的冰冷深邃。
  “你们母女要做什么,是你们的事。”
  “我昨夜说过,李家不能乱,李员外不能死,不能疯。”
  他顿了顿,帽檐阴影下的目光如同寒星,重新落在邱淑贞脸上,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只要守住这条底线,你们的事,我……不拦。”
  邱淑贞剩下的话,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看著丁青那平静无波,仿佛蕴含著一片深海的眸子,看著他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罕见的笑意痕跡。
  巨大的衝击让她思绪一片混乱。
  预想中的斥责、鄙夷、甚至出手惩戒都没有到来。
  只有这冰冷的……默许?
  先前的慌乱、羞耻、辩解欲,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混杂著释然、委屈、还有一丝莫名窃喜的情绪,悄然涌了上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夜风拂过枯竹的沙沙声,和怀中婴孩咿呀的轻哼。
  忽然,邱淑贞也笑了。
  那笑容如同月光刺破云层,瞬间在她脸上绽放开来,明媚得晃眼,带著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鬆和狡黠重现的灵动。
  她不再僵硬地站著,而是莲步轻移,仿若无事发生般,款款走到丁青身旁。
  然后,就在那冰冷的石阶上,挨著他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边缘,也学著他的样子,屈膝坐了下来。
  粗糙的石阶硌著她娇嫩的肌肤,她却浑不在意。
  双手托住自己精致的下巴。
  微微歪著头。
  顺著丁青沉默眺望的视线,也看向庭院中那片被月光洗炼的空地。
  仿佛那里真有什么值得细看的景致。
  徐徐的夜风撩起她颊边几缕散落的青丝,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一种奇异的静謐。
  在这诡异的、心照不宣的平静里,邱淑贞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著好奇,带著试探,也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近:
  “喂,大个子……”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她侧过头,月光勾勒著她优美的侧顏,大眼睛忽闪忽闪,大胆地望向丁青帽檐下的阴影。
  丁青没有转头,也没有回答。
  沉默如同磐石。
  邱淑贞也不气馁,目光又落到他怀中那个睁著大眼,好奇地看著她的婴孩身上。
  声音放得更轻软了些:
  “这个孩子……是你的孩子吗?他娘亲呢?”
  这一次,丁青低沉的嗓音在夜风中响起,简短而清晰:
  “故人遗孤。”
  “哦……”邱淑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带著几分促狭和少女独有的八卦心思,又追问:
  “那你……武艺这么好,长得……嗯,也挺有气势,是不是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啊?追著你跑的那种?”
  这个问题,丁青直接无视了。
  帽檐的阴影纹丝不动,仿佛没听见。
  邱淑贞撇了撇嘴,似乎对这个反应略有不满,但很快又兴致勃勃起来:
  “哎,那你为什么会来磐石城这种地方?是路过?还是……专门来寻什么?”
  “路过。”丁青的声音依旧简短。
  “那……之后呢?离开磐石城后,你打算去哪?”
  这一次,丁青沉默了更久。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帽檐下的阴影仿佛更深沉了些。
  就在邱淑贞以为他又不会回答时,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著一种穿透时空的遥远:
  “我也不確定,但我会去该去之处。寻该寻之物。”
  他的回答如同谜语。
  邱淑贞听得似懂非懂,却莫名觉得那话语里蕴藏著某种沉重的东西。
  她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问题如同散落的珍珠,有些得到了回应,有些则沉入了丁青深不见底的沉默里。
  邱淑贞也不在意。
  就这么安静地坐著,双手托腮,感受著身侧传来的、如同熔炉般灼热又沉稳的气息。
  月光如水,將石阶上一坐一立的两道身影清晰地勾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