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读书会重启
  周六下午,文科楼303。
  顾寻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一些。沈阑珊还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著本书,正低头翻著。
  宋知夏坐在她旁边,正跟林舒月说著什么,语速快得很。
  林舒月戴著眼镜,低著头看书,偶尔点一下头。
  陆葳蕤坐在角落里,裹著那条厚厚的毛线围巾,脸还是白,但比冬天时好了一点,至少有了点血色。看见顾寻进来,她轻轻笑了笑。
  顾寻点点头,在老位置坐下。
  宋知夏抬头看见他,马上喊:“顾寻!过年好!”
  顾寻说:“过年好。”
  宋知夏说:“你那个长篇写得咋样了?”
  顾寻说:“还在写。”
  沈阑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第五章了?”
  顾寻说:“嗯。”
  沈阑珊点点头,没再问。
  人陆续到齐了。
  七八个人,围坐在拼起来的长桌旁。有几个新面孔,大概是这学期新加入的。
  沈阑珊刚要说话,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男生,瘦高个,穿著件灰色呢子大衣,围巾围得整整齐齐。
  头髮梳得一丝不乱,皮鞋鋥亮。
  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顾寻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沈阑珊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阑珊,我没来晚吧?”
  沈阑珊说:“没。”
  他笑了笑,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宋知夏小声跟林舒月说了句什么,林舒月没抬头。
  沈阑珊说:“人都齐了,开始吧。今天聊啥?大家提议。”
  有人说聊最近读的书,有人说聊顾寻那篇《坡上宴》。沈阑珊看著顾寻,说:“你觉得呢?”
  顾寻说:“都行。”
  那个新来的男生忽然开口。
  “聊《坡上宴》?那正好。我读了,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顾寻同学。”
  他看著顾寻,脸上带著笑,笑得不冷不热。
  顾寻看著他。
  “你说。”
  男生说:“我叫周鸣,中文系二班的。平时也写点东西,对理论比较感兴趣。”
  他顿了顿。
  “你那篇《坡上宴》,写的是农村题材,对吧?”
  顾寻说:“是。”
  周鸣说:“我读的时候,有个疑惑。现在文坛流行寻根文学,韩少功写《爸爸爸》,阿城写《棋王》,王安忆写《小鲍庄》,都是在挖掘民族文化里那些根的东西。他们写的虽然是农村,但背后都有象徵,有隱喻,有对民族性的思考。”
  他看著顾寻。
  “可你那篇,写的就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王婆子攒鸡蛋,李跛子送水壶,二婶蒸饃。这些事,谁家都有。我就想问,你这篇的根在哪儿?如果只是记录生活,那和新闻报导有什么区別?文学的价值,难道不应该是透过现象看本质吗?”
  屋里安静下来。
  宋知夏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沈阑珊没说话,看著顾寻。
  顾寻也看著周鸣。
  “你觉得,文学一定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周鸣说:“当然。文学不能只停留在表面,要有深度,要揭示生活的真理。这是恩格斯说的,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你那篇里,人物是真实,但典型吗?王婆子这样的人物,在中国农村到处都是,写她有什么意义?”
  顾寻说:“你读过別林斯基吗?”
  周鸣愣了一下。
  他当然读过。
  別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杜勃罗留波夫,合称俄国三大文论家。
  顾寻说:“別林斯基说过,典型性是文学创作的基本法则之一,但典型性不是排他性。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是典型。”
  他看著周鸣。
  “王婆子这样的人,在中国农村到处都是。正因为到处都是,她才典型。她代表的是那些一辈子没出过村,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下一代身上的老人。你问她有什么意义?意义就是,如果没有她这样的人,就没有你和我。”
  周鸣说:“可文学不能只停留在记录。鲁迅写阿q,也是写一个普通人,但阿q背后有国民性的批判。你那篇呢?批判了什么?”
  顾寻说:“一定要批判什么吗?”
  周鸣说:“那不然呢?文学的社会功能是什么?”
  顾寻说:“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批判了什么?”
  周鸣说:“批判了贵族社会的虚偽。”
  顾寻说:“那是你说的。托尔斯泰自己说,他只想写一个女人的悲剧。他写安娜,是因为他看见了这个人,看见了她受苦,看见了她死去。他把她写下来,让后人看见。至於批判什么,那是读者的事。”
  他顿了顿。
  “你刚才说,文学要有深度。可深度是什么?是把人物符號化,让他们代表某种概念?还是让他们活起来,让读者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她的痛苦是真的,她的挣扎是真的?”
  周鸣没说话。
  顾寻说:“我写王婆子,不是想让她代表什么。我就是想让读者看见,有一个老人,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好,拄著拐棍,攒了三个月的鸡蛋,送给我。她的手像干树枝,青筋暴著。她说,路上吃。就这么简单。可你看完,心里头会不会动一下?”
  周鸣说:“会。”
  顾寻说:“那就够了。”
  周鸣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说:“那你觉得,文学应该怎么写?写真实的生活,还是写经过提炼的典型?”
  顾寻说:“写真实的生活,提炼出来的就是典型。”
  周鸣说:“可真实的生活那么琐碎,,写出来谁看?”
  顾寻说:“琐碎的不是生活,是你没看见那些琐碎里的东西。”
  他看著周鸣。
  “王婆子纳鞋底,一针一针,纳了几十年。她纳鞋底的时候在想什么?想她死去的男人?想她在矿上的儿子?想她这辈子没过上的好日子?这些我没写,但读者会想。这就是你说的深度。”
  周鸣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脸色变了又变。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抓起围巾,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顾寻一眼。
  “顾寻,你读过不少书。”
  顾寻说:“读过一点。”
  周鸣说:“下次再聊。”
  他走了。
  门关上了。
  屋里还安静著。
  宋知夏忽然说:“他认输了?”
  林舒月说:“他认了。”
  陆葳蕤轻轻说:“顾寻,你刚才说的那些,真好。”
  沈阑珊抬起头,看著顾寻。
  “別林斯基那句话,是哪本书里的?”
  顾寻想了想。
  “《別林斯基选集》第二卷。图书馆有。”
  沈阑珊点点头。
  “我去借来看看。”
  她顿了顿。
  顾寻说:“好。”
  窗外,阳光照进来。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