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刘建军的烦恼
  刘建军最近吃不下饭。
  食堂的红烧肉,他平时能干掉两份,现在一份都吃不完。
  打饭的时候,人站在窗口前,愣了半天,大师傅问他打什么,他说隨便。
  大师傅给他舀了一勺白菜,他就端著走了。
  陈建国看了直摇头。
  “刘建军,你这样不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刘建军说:“我不饿。”
  陈建国说:“不饿?你昨天就没怎么吃,今天还这样,想成仙?”
  刘建军没说话,拿筷子戳著碗里的白菜。
  王维说:“是不是因为周晓燕?”
  刘建军脸垮下来。
  “別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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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建国说:“怎么了?吵架了?”
  刘建军说:“没吵。比吵架还难受。”
  他把筷子放下,嘆了口气。
  “她家里管得严。她妈说了,上大学不能谈恋爱,得专心学习。她跟我说,咱们以后少见面吧。”
  陈建国说:“那你怎么说的?”
  刘建军说:“我说好。可我不想说好。”
  王维说:“那你就不见?”
  刘建军说:“不见。可心里头想见。”
  他低头看著那碗白菜,眼睛都快掉进去了。
  顾寻在旁边听著,没说话。
  他知道清华的规矩。
  谈恋爱这事,学校不提倡。
  公开了,影响评优,影响入党,影响毕业分配。
  谁都不敢声张。
  可私下谈的人还是多,都是半地下的,偷偷摸摸的。
  刘建军这样,已经算胆大的了。可碰上家里管得严的,一点办法没有。
  陈建国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刘建军说:“不知道。我想等毕业再说,可毕业还有三年。万一她被別人追走了呢?”
  王维说:“那你就追紧点。”
  刘建军说:“怎么追紧?天天去图书馆?她已经嫌我烦了。上次我去找她,她都没出来。”
  陈建国说:“那你写信唄。”
  刘建军说:“写信?写什么?『你好,今天天气不错』?那有什么用?”
  顾寻忽然开口。
  “写你想说的。”
  刘建军看著他。
  “什么意思?”
  顾寻说:“你想她什么,就写什么。想她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就写什么。別想怎么写好,就想怎么写真。”
  刘建军愣了一下。
  “真的?”
  顾寻说:“真的。”
  刘建军想了想,饭也不吃了,跑回宿舍,翻出纸笔,趴桌上开始写。
  陈建国说:“他这是魔怔了。”
  王维说:“谈恋爱都这样。”
  顾寻没说话。
  晚上,熄灯了。
  刘建军还在那写。打著手电筒,趴在床上,写得认真。一会儿写几句,一会儿停下想想,一会儿又划掉重写。
  陈建国说:“你还不睡?”
  刘建军说:“快了快了。”
  又写了一个小时,他终於写完了。
  “好了!”
  他爬起来,拿著那几张纸,凑到手电筒光下,念了一遍。念完了,脸垮下来。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陈建国说:“怎么了?”
  刘建军说:“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什么『你像天上的月亮』,什么『我的心像湖水一样』,太肉麻了。”
  王维说:“那你就別写这些。”
  刘建军说:“那写什么?我不知道啊。”
  他看著顾寻。
  “顾寻,你帮我写一首唄。”
  顾寻说:“不帮。”
  刘建军说:“为什么?”
  顾寻说:“你的信,你自己写。”
  刘建军说:“可我不会写诗。你是作家,你帮帮忙。”
  顾寻说:“不帮。”
  刘建军求了半天,顾寻还是摇头。
  刘建军急了。
  “顾寻,你是我亲哥,你就帮我这一次。我请你吃一个月红烧肉!”
  顾寻看著他。
  刘建军眼巴巴的,跟只小狗似的。
  顾寻嘆了口气。
  “就一首。”
  刘建军眼睛亮了。
  “好好好,一首就行!”
  顾寻接过笔,在那张纸上写了几行。
  刘建军凑过来看,陈建国和王维也凑过来。
  手电筒的光照著,那几个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给晓燕》
  图书馆的灯光
  照著你的侧影
  我想走过去
  又怕打扰你
  梧桐叶落了
  秋天来了
  我想对你说的话
  还藏在心里
  你叫我少见面
  我就少见面
  可每次走过你楼下
  都会慢一点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有个人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一直看著你
  顾寻写完了,把笔放下。
  刘建军看著那几行字,半天没说话。
  陈建国说:“这……写得真好。”
  王维说:“简简单单的,可有味道。”
  刘建军抬起头,看著顾寻。
  “顾寻,你这脑子咋长的?”
  顾寻说:“什么咋长的?”
  刘建军说:“写小说写得好,写诗也写得好。你还有不会的吗?”
  顾寻没说话。
  陈建国说:“就是。我写封信憋半天,你隨手几行,就是诗。”
  王维说:“你这诗,可以投稿了。”
  顾寻说:“不投。”
  刘建军说:“给我用,给我用。这信我明天就寄。”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熄了灯,屋里黑漆漆的。
  过了一会儿,刘建军说:“顾寻,谢谢你。”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你咋这么会写?”
  顾寻没回答。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年,他写过很多诗。八十年代朦朧诗火,他就写朦朧诗。九十年代汪国真火,他就写那种短小的哲理诗。后来什么火,他就写什么。
  有一年,舒婷的《致橡树》火遍全国,他也跟著写了一首。名字叫《致白杨》,写得和橡树差不多,只是把橡树换成了白杨。发出去,人家说好,说他有舒婷的风骨。
  他知道那不是风骨,是模仿。
  他什么都模仿过。
  为了出名,为了发表,为了让人家说他是个才子。
  可那些诗,他自己一首都不记得了。
  现在他写的这首,不是模仿谁。
  就是写给刘建军的。
  写给那个傻乎乎、为了周晓燕吃不下饭的刘建军。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
  刘建军还在那笑,笑得压都压不住。
  顾寻听著那笑声,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