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场大雨
  七月中旬。
  黄土坡的天像是被戳破了个窟窿。
  大雨毫无徵兆地倾泻下来。
  那雨来得急。
  前半晌还是烈日当空。
  晒得地皮发烫。
  到了午后。
  西北边的天上忽然堆起厚厚的铅灰色云朵。
  云朵沉甸甸地压过来。
  天色瞬间暗得像傍晚。
  风也起了。
  不再是平日的乾热风。
  而是带著水汽和土腥味的凉风。
  捲起地上的浮土。
  打得人脸生疼。
  “要下大雨了!”
  母亲站在窑洞口。
  望著天色,眉头皱了起来。
  “山上的树苗……”
  “娘,树苗会不会被冲坏?”
  小月凑到母亲身边,小声问道。
  “不好说,新栽的苗嫩得很。”
  母亲嘆了口气。
  话音未落。
  第一颗铜钱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落在乾渴的土院里。
  “噗”地一声。
  溅起一小朵尘土。
  紧接著。
  第二颗,第三颗。
  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转眼间就连成了线。
  织成了帘。
  最后变成了狂暴的、哗哗作响的雨幕。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雨水冲刷著黄土坡乾裂的地表。
  匯成浑浊的细流。
  沿著沟壑奔腾而下。
  远处山樑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只剩下轰隆的雨声充斥耳膜。
  这场雨。
  对十年九旱的黄土坡来说。
  本该是喜雨,是甘霖。
  但母亲只惦记著山上的苹果树苗。
  新栽的树最怕涝。
  根系不深。
  土壤积水容易烂根。
  雨势稍小些时。
  母亲就坐不住了。
  翻出蓑衣和斗笠。
  “我去山上看看。”
  “娘,我去。”
  顾寻拦住了她。
  伸手接过蓑衣。
  “雨大路滑。”
  “您在家歇著,我去就行。”
  “我也去!”
  小月拉著顾寻的衣角。
  “你哥去就行了。”
  母亲拉住小月。
  “在家乖乖待著,別添乱。”
  顾寻戴上斗笠。
  披上沉重的、散发著陈旧草腥味的蓑衣。
  扛起一把铁杴。
  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雨还在下。
  已不是最初的瓢泼之势。
  变成了细密而持久的雨丝。
  山路早已泥泞不堪。
  黄土吸饱了水。
  变得又粘又滑。
  踩上去一步一趔趄。
  雨水顺著斗笠边缘流下来。
  模糊了视线。
  蓑衣很快被打湿了大半。
  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顾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
  雨水冲刷过的山路更加难行。
  不时有鬆动的土块和碎石隨著雨水滚落。
  等他爬到自家承包的那片山坡时。
  裤腿和鞋上早已糊满了黄泥。
  山坡上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雨水匯成无数道细流。
  沿著山坡的坡度向下冲刷。
  虽然之前垒了石埂,修了排水沟。
  但雨势太急。
  不少地方的黄土还是被冲开了口子。
  露出下面更坚硬的料姜石。
  浑浊的泥水漫过一些低洼处的树坑。
  几棵本就瘦弱的树苗被冲得东倒西歪。
  嫩绿的叶子沾满了泥浆。
  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他立刻行动起来。
  先用铁杴挖开被堵住的排水沟。
  让积水儘快流走。
  然后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被冲歪的树苗扶正。
  用周围的湿土重新培好。
  用力踩实。
  遇到被冲开较大缺口的地方。
  他就近搬来石块。
  重新垒砌加固。
  雨还在下。
  不大不小,缠缠绵绵。
  他就在这雨里。
  一棵树一棵树地检查。
  一杴土一杴土地培。
  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顺著脸颊往下淌。
  蓑衣早就湿透了。
  冰凉地贴在背上。
  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白起皱。
  沾满了粘稠的黄泥。
  但他心里却异常踏实。
  这活计。
  和写字一样。
  需要耐心,需要细致。
  需要对每一棵生命负责。
  不同的是。
  写字用的是墨水。
  培土用的是黄土。
  写字面对的是稿纸。
  培土面对的是大地。
  不知忙了多久。
  雨渐渐停了。
  乌云散去。
  西边的天际露出一线明亮的缝隙。
  夕阳的余暉从云缝里漏下来。
  將湿漉漉的山坡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顾寻直起腰。
  拄著铁杴。
  长长地吐了口气。
  山坡上的树苗。
  除了少数几棵实在孱弱、被冲得厉害的。
  大部分都挺立住了。
  新培的土在夕阳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泽。
  排水沟里还有细流潺潺。
  但已不成威胁。
  他站在山坡上。
  望著脚下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新的黄土坡。
  沟壑间升腾起淡淡的雾气。
  远处村庄的窑洞顶上。
  冒起了裊裊的炊烟。
  空气里瀰漫著雨水、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沁人心脾。
  一场大雨。
  检验了树苗的根基。
  也检验了人的用心。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
  泥泞湿滑。
  等他拖著泥糊糊的裤腿和沉甸甸的蓑衣回到窑洞时。
  天已经擦黑了。
  母亲早就烧好了热水。
  催促他赶紧擦洗换衣服。
  灶台上。
  温著一锅薑汤。
  “快擦擦,別著凉了。”
  母亲递过乾净的衣服。
  “山上的树苗没事吧?”
  “娘,放心吧。”
  顾寻接过衣服。
  “大部分都保住了,我已经培好土了。”
  刚换好乾爽的衣服。
  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汤。
  院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寻!顾寻在家吗?”
  是村支书老陈的声音。
  带著雨后的清新和一丝急切。
  “在,陈叔,快进来。”
  顾寻应道。
  村支书老陈披著件旧雨衣。
  裤腿也沾著泥。
  走进来就直奔主题。
  “刚接到乡里通知。”
  “后天要开『脱贫致富经验交流会』。”
  “让各村都派人去。”
  “讲讲各村的办法,交流交流。”
  “乡里领导特意点了咱们村。”
  “说咱们村出了个文化人。”
  “还上了《人民文学》。”
  “让咱们村准备一下。”
  “去讲讲『文化人怎么帮家乡』。”
  老陈搓著手。
  眼神里满是期待。
  “顾寻啊,这事。”
  “你看,能不能你去?”
  “你见识广,又是咱村自己人。”
  “你讲,最合適。”
  顾寻愣了一下。
  让他去开会?还要发言?
  讲“文化人怎么帮家乡”?
  这题目太大,也太虚了。
  他本能地想推辞。
  “陈叔,我不太合適吧?”
  顾寻说道。
  “我还在上学。”
  “也没给村里做什么实质性的事。”
  “怎么不合適?”
  老陈打断他。
  “你给学校买书建图书角。”
  “你支持你娘包荒山种树。”
  “你把咱们村写进文章里。”
  “让外面的人知道咱们黄土坡。”
  “这不是帮家乡是什么?”
  老陈往前凑了凑。
  压低声音。
  “再说,乡里领导点名了。”
  “咱村这些年,穷得叮噹响。”
  “啥会都是去听別人讲。”
  “咱自己没啥拿得出手的。”
  “这次是个机会。”
  “让乡里看看,咱黄土坡也有人才。”
  “你就当帮陈叔一个忙。”
  “帮咱们村一个忙。”
  看著老陈黝黑粗糙的脸上。
  那混合著恳切、期盼甚至一丝卑微的眼神。
  顾寻到了嘴边的推辞话。
  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想起老韩头的话。
  想起母亲的话。
  想起这片土地上人们望向他的、温暖的目光。
  “好。”
  顾寻点点头。
  “我去。”
  老陈如释重负。
  脸上绽开笑容。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这孩子顾大局!”
  “那你准备准备。”
  “后天一早,咱一块儿去乡里。”
  送走村支书。
  顾寻回到窑洞。
  母亲已经把薑汤端到了小桌上。
  小月好奇地问。
  “哥,你要去乡里开会?”
  “嗯。”
  顾寻端起薑汤。
  “去开经验交流会。”
  “讲啥呀?”
  小月追问。
  “讲讲外面的事。”
  顾寻笑了笑。
  热辣的薑汤顺著喉咙下去。
  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夜里。
  等母亲和小月睡下后。
  顾寻点亮了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
  他拿出纸笔。
  开始准备后天的发言。
  “文化人怎么帮家乡”。
  这个题目太空了。
  他不想讲大道理。
  也不想堆砌华丽的辞藻。
  乡亲们想听的。
  不是听不懂的理论。
  他想了想。
  决定就讲自己这一年多在清华、在bj的所见所闻。
  讲那些真实的人,真实的事。
  真实的变化。
  他写得很慢,很谨慎。
  每写一句。
  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
  想想乡亲们能不能听懂,能不能理解。
  他写北京胡同里的周师傅。
  那个返城知青摆书摊。
  从犹豫到踏实经营。
  他写大杂院里的年轻人小斌。
  和父亲爭论“铁饭碗”与“泥饭碗”。
  他写个体户麵馆老板娘。
  说起收入时眼里的光。
  他想告诉乡亲们。
  城市也在变。
  普通人也在寻找新的活法。
  有困惑,有挣扎。
  也有新的机会。
  他写从宋知夏哥哥那里听来的。
  关於深圳特区的零星消息。
  写那里的高楼怎么盖起来。
  工厂怎么招工。
  第一批闯荡者经歷了什么。
  他想让乡亲们知道。
  国家很大。
  变化很快。
  南方已经有了完全不同的天地。
  他也写自己收到的读者来信。
  写那些青年工人、学生的迷茫与期盼。
  他想说明。
  不管在城市还是农村。
  年轻人面对变革时的困惑与渴望是相通的。
  最后。
  他回到黄土坡。
  他没有写自己做了什么。
  而是写母亲承包荒山的胆识和汗水。
  写村小学图书角前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
  写老韩头合上“恩情簿”时说的话。
  写这场大雨后依然挺立的树苗。
  他写道。
  “文化人能帮家乡的。”
  “或许不是直接带来钱財和项目。”
  “而是带来新的眼光,新的信息,新的想法。”
  “是让咱们知道。”
  “山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別人是怎么面对变化的。”
  “是让咱们相信。”
  “咱们黄土坡的人。”
  “不比別人笨,不比別人懒。”
  “只要找对路子,肯下力气。”
  “也能把日子过好。”
  “就像我娘种树。”
  “头三年最难。”
  “但只要熬过去,扎稳了根。”
  “將来就能开花结果。”
  “咱们黄土坡。”
  “现在也许就是那『头三年』。”
  “难,但有了盼头,有了行动。”
  “坚持下去。”
  “总会看到绿荫满坡的那一天。”
  他写得很朴实。
  就像平时跟乡亲们拉家常一样。
  没有口號,没有空话。
  只有一个个具体的人和事。
  以及从这些人和事里生发出来的思考与希望。
  煤油灯里的油渐渐少了。
  火苗跳动得厉害。
  顾寻写完最后一个字。
  放下笔。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
  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
  星星又大又亮。
  他吹熄了灯。
  躺到炕上。
  后天要去乡里开会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正式的场合。
  代表李家沟黄土坡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