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今晚必杀此人
  一只手死死拉住了赵匡胤的胳膊。
  赵匡胤低头一看,是赵武灵。小姑娘仰著脸,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哀求,眼眶红红的,泪花在里头打转,亮晶晶的,隨时都会掉下来。
  “赵大哥,不要衝动。”
  赵匡胤想挣脱她的手,可她小小的手抓得那么紧,那么用力,怎么也不肯鬆开。手指细瘦细瘦的,却像铁箍一样箍著他的胳膊,箍得他手腕都疼了。
  “赵大哥,你打不过他们那么多人的。他们那边有好多人,你看。”
  赵匡胤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茶摊旁边还站著几个大汉,膀大腰圆,虎背熊腰,一个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他们抱著胳膊站在那里,腰间別著刀,眼神不善地盯著这边。
  他一个人,赤手空拳,衝上去能打得过几个?
  可就这么看著?看著乞丐像狗一样被人耍弄?看著人被人当畜生一样对待?
  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胡雪岩脸色也不好看,眉头皱得紧紧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赵兄弟,不要强出头。”
  “可是——”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也不好受。”,胡雪岩打断赵匡胤,压低声音,“但这事咱们管不了。那人是当地有名的財主,姓钱,人称钱老爷,家財万贯,在这一带横著走。他姐夫是州里的大官,跟官府有来往,手底下养著一帮打手,都是亡命之徒。咱们是过路的商队,强龙不压地头蛇,真要起了衝突,吃亏的是咱们。货物丟了,人伤了,谁负责?”
  “那些乞丐……”
  “那些乞丐,打完这一场,至少能吃到饼。你要是衝上去,打起来了,他们连饼都没得吃。而且钱老爷回头找他们算帐,他们更惨。你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这世道,就是这样的。”
  赵匡胤愣住了。
  是啊,那些乞丐,他们需要的是饼。他们饿,他们想活命,他们只想活过今天。自己衝上去,逞一时之快,然后呢?那些乞丐能得到什么?一顿打?还是一辈子的麻烦?自己走了,他们怎么办?钱老爷回头找他们出气,他们往哪儿跑?
  混战终於停了。
  乞丐们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横七竖八。
  钱老爷站起身,踱著步走过来。
  “嗯,打得不错。”,他点点头,脸上的肥肉颤了颤,冲客栈老板招招手,“饼,给他们。”
  客栈老板端著饼走过来,挨个分发。
  乞丐们接过饼,顾不上身上的伤和满手的血,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有的被打了牙,咬不动,就用口水泡软了,一点点往下咽,咽得直翻白眼。有的手抖得厉害,饼拿不住,掉在地上,沾了土,赶紧捡起来,吹都不吹就往嘴里塞,生怕被人抢走。有的边吃边哭,眼泪掉在饼上,和著泪水一起咽下去。
  抱著婴儿的年轻妇人,也分到了一个饼。她坐在地上,浑身是伤,头髮散乱,脸上糊满了泪和血,已经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她一边哭一边嚼,嚼烂了,嘴对嘴餵给怀里的孩子。孩子不哭了,小嘴吧嗒吧嗒地吸著,小手抓著母亲的衣裳,抓得紧紧的。
  赵匡胤看著这一幕,心里狠狠揪了一把。
  乞丐们挨了打,受了伤,尊严被人踩在脚下,像畜生一样被人戏弄。可拿到饼的那一刻,脸上全是笑。
  因为他们有吃的了,因为他们今天不用饿死了,因为他们的孩子今天不用饿死了。
  笑容比哭还难看,比刀子还扎人。
  钱老爷看著乞丐,笑得更加得意,脸上的肥肉堆成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转身往回走,大摇大摆,经过赵匡胤身边时,他斜著眼睛瞟了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
  几个护卫跟在他身后,也一个个趾高气扬,昂著头,挺著胸,从赵匡胤身边走过。有人还故意撞了他一下,撞得他身子一晃,肩膀生疼。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挑衅,像在说:怎么著?不服气?不服气你来啊。
  赵匡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个畜生。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晚上,找个时候,把这个畜生宰了。
  管他什么官府,管他什么打手,管他什么地头蛇。
  这种人,不配活著。多活一天,都是对这世道的侮辱。
  胡雪岩看了他一眼,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没说话,走进客栈,跟老板打招呼。
  “掌柜的,我们二十来號人,要住店。准备房间,要乾净些的。被褥要晒过的,不要有潮气。”
  老板连连点头,哈著腰,小跑著过来:“好嘞好嘞,客官里面请。要几间房?”
  胡雪岩数了数人:“十间吧。两人一间,够住了。”
  他回头看了看赵匡胤和赵武灵,冲老板说:“这两位小兄弟小姑娘,一间房。”
  赵匡胤听见了,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出钱是胡雪岩帮出的,他不好意思再要一间房。再说,这一路上,他和赵武灵同吃同行,照顾她也是应该的。只是……男女有別,到底有些不方便。他一个大老爷们无所谓,人家姑娘家的名声……
  他低声问赵武灵:“你愿意跟我一间吗?”
  赵武灵低著头,声音细细的,“愿意的。”
  她巴不得和赵匡胤一间呢。这一路上,跟著赵大哥,她心里踏实,睡觉都睡得安稳。要是让她一个人住一间,她反而害怕,怕黑,怕一个人,怕乱七八糟的念头。有赵大哥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那行,就一间吧。”
  眾人各自拿了钥匙,进了客栈。
  赵匡胤和赵武灵的房间在二楼,靠窗。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放著脸盆架,架上搁著个豁了口的瓷盆。窗户是纸糊的,有些地方破了,透进来丝丝凉风,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窗户外面,能看见客栈后面的院子,院子里堆著些杂物,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赵武灵进了屋,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她拽著衣角,低著头,不敢看赵匡胤。
  赵匡胤把包袱放下,说:“你睡床,我趴地上睡就行。”
  赵武灵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怎么行,赵大哥你睡床,我睡地上。”
  “地上凉。”
  “我不怕凉。”,赵武灵挺了挺胸,让自己看起来坚强些。
  “你一个姑娘家,睡地上像什么话?”
  “那赵大哥你一个大男人,睡地上像什么话?”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步。赵武灵平时温温顺顺的,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这会儿却犟得像头小牛犊,脸红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最后赵匡胤一摆手,拍了板,“行了,別爭了。武灵姑娘你睡床,我睡地上。就这样定了。”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厚衣服,是路上用来御寒的,铺在地上,又拿出另一件当被子。
  “赵大哥……”
  “好了好了,別爭了,快睡吧。”,赵匡胤躺下来,背对著她,语气故意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其实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明天还要赶路呢。早起早睡,养足精神。”
  赵武灵咬著嘴唇,默默地爬到床上,和衣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像一只小猫,只露出一个脑袋。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虫鸣声,唧唧唧唧的,一阵一阵的。远处偶尔有狗叫声,汪汪汪的,叫几声又停了。
  赵匡胤睁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房梁。房梁黑乎乎的,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转:
  乞丐们互相廝打,拳拳到肉,血溅在地上;
  年轻妇人边哭边给孩子餵饼,眼泪掉在孩子脸上,和著饼一起咽下去,孩子的小嘴一动一动的;
  钱老爷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像一头吃饱了的猪;
  畜生,今晚一定要宰了钱老爷。
  “赵大哥。”,床上传来细细的声音。
  赵匡胤没动,也没应。他以为赵武灵睡著了说梦话。
  “赵大哥,你睡了吗?”
  “没呢。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赵匡胤撑起身子,黑暗中,赵武灵缩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被子也跟著一抖一抖。
  他嘆了口气,爬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
  “怎么了?”
  赵武灵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上掛著泪,她眼睛和鼻子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赵大哥,我好怕。”
  赵匡胤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男女有別,不能太过亲近。他收回手,轻声说:“別怕,有我呢。”
  赵武灵看著他,泪眼婆娑。
  “赵大哥,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赵匡胤愣了一下。
  会吗?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答应了要送她回家,就一定会送到。但“一直”这个词,太长了,长到他想都不敢想。长到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路还有多远,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
  可看著这双泪汪汪的眼睛,看著这张满是期待的小脸,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会的。我会一直保护你。”
  赵武灵点点头,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赵大哥,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