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赶路
  许墨是被顛簸摇醒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从黑暗中挣脱。
  紧接著,身下不断传来硬木板颇有规律的震颤。
  除此之外,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軲轆声也渐渐传入他的耳中。
  终於,又是良久与混沌意识的纠葛,他费力睁开双眼,那模糊的视野也渐渐清晰起来。
  他瞧见头顶是一张顶大的粗麻布,再仔细看了片刻,才知那是粗麻布製成的车篷。
  马车行驶著,在车身震颤下,车篷缓缓被拉开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漏了下来,化作几道晃动的光柱。
  那光柱是淡黄的,灰尘在其中飞舞。
  这时,他方才確定自己正身处一辆行进的马车,身下是些垫著的乾草和不知从哪找来的旧毡毯。
  “墨儿?你醒了?”
  苏婉清略显疲惫的关切声在耳边响起。
  闻言,许墨微微偏头,看见苏婉清正跪坐在他身侧。
  此刻,她身上粗布衣裙沾满血污,髮髻鬆散。
  “大娘。”
  “我们,在哪儿?”
  许墨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去往怀曲郡的官道上。”
  回答他的是另一个声音。
  循著那声音,许墨视线挪动,瞧见余鱼正靠坐在马车另一侧的车厢板壁上。
  她明显状態更差,左臂仅用撕下的衣襟和几根树枝简陋固定,脸色灰败。
  “你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余鱼继续道:“北门鬼傀失控自相残杀,我们趁乱冲了出来。”
  “温华带著最后七八个还能动的府兵驾车,赵邵和其他人在外面警戒。秦蓁蓁和李长风在另一辆车上。”
  『怀曲郡……』
  许墨內心回想著这个地名,那是苏婉清娘家所在。
  许墨明白他们的打算。
  许家和南方仙宗有勾连,望山郡已是许家天下,他们一共就只有两条路逃。
  一天向北,想办法与来自玉京的援兵会和,但一路危险重重、府兵重多。
  另一条路,向东去怀曲郡,那里是苏家的地盘,许家控制相对较弱。
  目前看来,他们是向去苏家的地盘,並藉机获得喘息之机,再图后计。
  於是,他尝试挪动身体,可刚刚挪动便有一阵剧烈眩晕袭来,使得他闷哼一声。
  “別动!”
  苏婉清连忙按住他,眼中是掩不住的心疼。
  “你神识受损极重,又受了內伤,需得静养。我餵你服下了固魂丹和疗伤药剂,完全復原还需些时日。”
  知晓身体状態后,许墨喘息著,不再强行动作。
  只瞧他闭目內视,自己灵台內部一片混乱。
  丹田內,则是气息极其不稳,几乎涣散。
  这般来看,目前的情况確实糟糕透顶。
  “许家……没追来?”他再次哑声问。
  “暂时没有。”余鱼道,眉头却蹙得更紧。
  “但这很不正常。以曦珩真人的手段,若要追索,我们绝无可能逃出百里。要么,他认定我们已是瓮中之鱉,不足为虑;要么,他有更重要的事,无暇分心。”
  忽然,余鱼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面色苍白的许墨。
  方才北门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过后,许多疑点在她心头翻涌,而其中最关键的一个,必须在此刻问清。
  “许墨,”余鱼的声音压得很低,確保只有车厢內三人能听清,“北门之时,你如何能令那些鬼傀短暂僵滯?”
  “据我所知,曦珩真人以【书符役鬼】之术炼化的凶煞绝非寻常手段可制。”
  “可是……你这身上还藏著些什么?”
  这问题终於来了。
  许墨知道此事无法迴避,但他又不可能让她全然知道真相。
  於是,他咳嗽两声,扯谎道:“余大人明察……”
  “此事並无其他因果,只因我確实学过些粗浅的傀儡操控之法。”
  “若说是术法来源,便是先父早年征战四方,曾搜集过的些偏门术法典籍,我幼时閒暇便胡乱钻研些。没曾想今日竟派上如此大用。”
  余鱼杏眼微眯,她当然不信。
  粗浅的傀儡术法,能干扰筑基真人亲手炼製的百名鬼傀?
  但许墨的解释,至少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更重要的是,眼下局面危如累卵。刨根问底,深究他可能隱藏的更大秘密,对当前逃出生天毫无益处,反而可能逼出变数。
  终於,余鱼轻嘆一声,肩膀稍稍放鬆。
  “此事,暂且记下。”
  “待脱险之后,你需將所修偏门术法来源、效用,一五一十稟明。仙府玉律,对这等涉及魂灵、易坠邪道的法门,自有规制。”
  “是,在下明白。”许墨低声道。
  马车在短暂的死寂后,重新上路。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压抑。
  每个人都强打精神,许墨在顛簸中努力调息,余鱼则大部分时间闭目不语。
  天色彻底黑透,又渐渐转为深蓝。
  漫长一夜就这样度过。
  清晨,前方官道旁,终於出现了一处可供歇脚的地方。
  那是一个路边茶摊,由几根毛竹撑起整个茅顶,底下摆著木桌和长凳。
  “大人,是否在此稍作休整?人马皆疲,都需要些食水。”
  温华走到余鱼所在的车厢旁,低声请示。
  余鱼掀开车帘,看了看烧水老汉,点了点头道:“可。分批歇息,保持警戒。”
  “赵邵,你带两人外围巡视。”
  “温华,安排人取些食水,动作要快。”
  眾人得了命令,却依旧不敢放鬆。
  苏婉清小心將许墨扶下车,让他在靠里的长凳上坐下。
  许墨双脚落地时仍有些发软,但比昨日已好了许多,至少能勉强支撑。
  他靠著木桌,缓缓看向余鱼。
  秦蓁蓁已经毫不客气地坐到了灶边,眼巴巴看著那烧开的水,又从自己袖子里摸出块乾粮,掰碎了就著热水,小口小口地吃著。
  李长风坐在她旁边,手里捧著碗热水,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华和几个府兵散在茶摊四周,或坐或站,默默啃著乾粮。
  余鱼最后一个下车,她左手吊著,只用右手拿了碗热水,走到许墨对面。
  许墨喝了几口热水,抬眼看向余鱼。
  余鱼似有所感,也抬起眼,与他对视。
  许墨放下碗,低声道:“余大人,热水烫嘴,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瞥向茶摊后方那片树林。
  “好。”
  她站起身,对一旁的苏婉清和警惕望过来的赵邵微微頷首,示意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