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佃户的困境
  佃户大多没有自己的土地,又或者在很远的其他村子,所以为了方便照顾田地通常都是直接在田间地头搭建草棚作为家。
  以佃户的经济水平肯定没有砖石,甚至泥砖都捨不得用,草棚多以竹木为骨架,屋顶覆盖茅草或稻草,墙壁由竹篾编织后糊泥而成,这种构造虽能勉强遮风挡雨,但遇暴雨易漏,颱风天可能掀翻,冬季难以御寒。
  赵老四家的草棚已经算不错了,部分贫苦佃户甚至仅用芦苇席围挡,要知道哪怕是佛山这边冬天依旧有一到两度的湿冷气温,林远山想想都感觉难受。
  草棚通常仅有一间通屋,兼具起居、仓储与厨房功能。赵家草棚內,应该是最近这个月农忙加上春雨的原因,芦席棚顶发霉腐烂一股霉气。
  藉助门口透进来的光,能看到地面未铺砖石,常年的出入走动下夯土被踩得坑洼不平,现在还好,但是没几天就是夏雨季,到时候渗出的泥水积成小洼就更难受了。
  墙角堆放的农具与竹篓挤占了大半空间,樑上悬著半截捆柴麻绳,与悬掛了不知道多久的腊肉同处一室。
  织机连同补缀的衣物堆在床边,一张不大的竹床得容下一家四口,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
  潮湿闷热的环境滋生跳蚤蚊虫,更別提岭南虫子可比北方厉害,赵家为防蛇鼠,特地在墙角撒了石灰。
  竹榻紧挨土灶,灶台边的破陶罐里插著驱虫的艾草,炊烟將棚顶熏得焦黑。
  这种居所火灾隱患极大,灶火稍旺便可能引燃茅草,从他之前调阅的《南海县誌》看,佛山在1852年,也就是上一年便记载过佃户区“岁必数火”的惨状。
  没有属於自己土地的佃户,就仿佛没有根的浮萍,亲眼见过之后林远山也就不对他们有太多要求,起码得带他们吃饱饭再说。
  妇人跟孩子显然没预料到刚才那个態度平和的男人居然是田骨,脸上也没有了刚才朴素的笑容,有的只是畏惧之中带著看不见的惊讶。
  还是赵老四从旁边走出来提醒:“这是新的田主,快叫老爷。”
  “还是叫我林先生就行了。”林远山直接打断他们的话,这个时候那妇人才反应过来,再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抱著孩子就高呼:“老爷!”
  虽然林远山那样说,但他们可不敢真的那样叫,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根本赌不起。
  就连那女孩也都低头畏缩起来不敢看向这边,生来就被教导是不能那样看老爷的。
  对此林远山也没有强求,那种思维不是一个称呼的改变就跟著改变的,而是思维改变称呼才跟著改变,因果关係不能搞乱。
  “即日起改行定额谷租,每亩秋收缴一石米,到时候会有人来收,不需要你们跑,也没有多余的费用,谁要乱收直接来之前的袁家大屋找我。”
  所谓的定额谷租跟前面差不多,只不过这次佃户定期向地主交纳的粮食数目確定。
  然而据他这几天的调查,规定好的数量並不能阻止地主对农民进一步的剥削,先不说田皮这些二地主,单单是地主为求得当地巨商大官的庇佑需要定期向他们交纳保护费,而这些费用最终总会以各种名头落到租户头上,成为了定额谷租的一部分。
  现在林远山给出的田租占了產量的一半,相当於五五开,但是这里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也没有其他的摊派,剩下的实实在在落入佃户的口袋。
  说其他他们可能不太理解,但是说到这些很容易就明白了大概,虽然他们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不收其他的,但並不妨碍他们卑微的说著好话。
  林远山递过新契时,赵老四突然跪下重重磕头:“老爷开恩!再加两成租子我们也种!”
  这是佃户向田主表忠心的古老仪式,但林远山却怎么都看不顺眼,明白好好说话他们是听不进去了,当即怒喝一声:“站起来!不准跪!”
  这一声怒喝仿佛整个草棚都抖了一下,更別提那匍匐的赵老四。
  “当家的你疯了!”妇人尖叫一声,带著孩子也扑倒在地:“求老爷饶了…”
  我都什么没做,也什么没说,你这是干嘛?
  哪怕是林远山一时间都有种无从下手的,那种封建力量竟然压得他一个穿越者透不过气来。
  “都起来吧,我不是怪你们,而是我有忌讳,不能跪我。”
  最后劝他们起来还是用的封建迷信这一招,果然听到之后就赶紧起来,一时间整得林远山那是哭笑不得,看来跟老乡说话还得有技巧呀。
  解释一番才让他们明白是真的定额租,不收別的,以后也没有田皮了。
  林远山又问了一下妇人刚才为什么一见到肥仔就跑,这才知道那叼毛居然盯上了他们的女儿,但是赵老四跟妇人又不肯,所以一直针对他们家,为了这个还丟了桑田摘叶的工作。
  这他妈才八岁!
  林远山看向那女孩不由得皱起眉头,转而问他们两个:“有打算让孩子去读书吗?”
  “老爷我们哪有钱?”
  “我请教书的先生不用你们费心,也不要你们钱,只需要你们帮我附近空地上搭建一个竹棚就行了,原本袁家的佃户十多家,一共十几个孩子就差你们家了。”
  “可我家的奀仔才四岁。”
  “十四岁以下都得去。”林远山的话语不容置疑,这是命令而不是商量,同时强调一声:“女孩也要去!”
  说著林远山则是直接看向了那拘谨的女孩开口:“你想去读书吗?”
  一下就撞上孩子慌乱的目光,他下意识躲闪,想要看向父母求助,但林远山却直接打断他的反应,追问:“你想不想读书识字?告诉我!”
  孩子当然知道这话的意思,南庄这边很多田地,小孩也都混在一起,有一些自耕农或者是富裕点的佃户会將孩子送去私塾,这部分孩子经常朝他们炫耀读书的资格,哪怕他们也仅仅能够支撑一两年学费都仿佛比其他人更加高贵。
  “想…”
  孩子做出了回答,哪怕声音如同嚶吟般弱小,而林远山必將回应他,坚定无比。
  “就这样决定了!”
  老一辈短时间基本上没救了,他要赶紧拉年轻的一把,掐断奴化毒害从教育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