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潮音瀟
  第15章潮音瀟
  田伯光这一躺,便是半月。
  那忍者一刀伤得太深,若非封不平內力深厚,日日以內力为他续脉,又以黄钟公所赠伤药吊命,只怕这条命就交代在那山坳里了。
  半月间,封不平寸步不离。
  白日里出洞猎些野味,采些草药,夜里便守在田伯光身边,一边运功疗伤,一边思索那一战。
  那忍者诡异的刀法,变幻莫测的身形,让封不平意识到一件事——七弦无形剑虽妙,却並非万能。
  对付寻常倭寇,琴音一发,剑气隨行,十步之外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可对上真正的高手,琴音未至,人家已觉察气机;剑气虽无形,高手却能凭直觉闪避。那忍者最后那一刀,若非他拼尽全力以掌风相抗,只怕自己也凶多吉少。
  封不平望著洞外潮起潮落,心中反覆推演。
  他的根基,终究是剑。
  华山狂风快剑,他练了数十年,剑势之快,当年在华山派已少有敌手。这些年在梅庄,与世无爭,剑虽未荒疏,却也未有大进。反倒是这半年在海边,借海浪练功,下盘稳了,內力凝了,剑势应该更胜从前才对。
  可那日与忍者交锋,他竟弃剑用琴。
  琴音剑虽妙,终究不尽全力。
  封不平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握了几十年剑。剑在手中时,他便觉得踏实;琴在膝上时,虽也能运功杀人,却总觉得隔了一层。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
  “剑客的剑,就是第二条命。丟了剑,便丟了半条命。”
  这些日子,他过於倚重七弦无形剑,反倒把最根本的剑法搁置了。那日若手持长剑,以狂风快剑迎敌,那忍者未必能伤到田伯光。
  可话说回来,若能將音功与剑法合一呢?
  琴太大,不能当剑使。琴音虽妙,却只能远攻,近身时便捉襟见肘。那日那两个忍者欺到近前,他便只能弃琴用掌。
  若有一样兵器,既可当剑使,又能发音功,岂不两全?
  封不平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簫。
  洞簫。
  萧可吹奏,音色低沉悠远,若能以內力催动,未必不能如琴一般发出无形剑气。萧身细长,与剑相仿,握在手中,尽可施展剑法。吹奏时以音惑敌,挥动时以剑杀人,远近皆宜,进退自如。
  封不平越想越觉可行。
  只是寻常竹簫太脆,经不起內力震盪,更莫说与人刀剑相交。若要当剑使,须得用金铁打造,且要足够沉重,才能发挥他內力雄浑的优势。
  他心中暗暗记下此事。
  半月后,田伯光能下地了。
  那道伤口结了痂,虽还不能剧烈动作,行走已无大碍。他本是閒不住的人,躺了半个月,浑身骨头都痒,一出洞便嚷嚷著要去杀倭寇。
  封不平拦住他:“你伤还没好利索,再养几日。”
  “养什么养,”田伯光活动著肩膀,“再养下去,那些倭寇都跑光了。”
  封不平看了看他,知他性急,便道:“那就在近处转转,別动手。”
  两人沿著海岸巡了几日,果然又遇见几股零散倭寇。封不平不让田伯光出手,自己以七弦无形剑料理。琴音越发纯熟了,有时连琴都不用,只虚空弹出指风,便有剑气激射而出,五六步內,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田伯光在一旁看著,嘖嘖称奇:“师兄,你这音剑,比半个月前又进了一层。”
  封不平摇摇头:“还不够。”
  “还不够?”田伯光瞪眼,“你还想怎样?十丈之外取人性命,天下能有几人?”
  封不平望著远处的海面,缓缓道:“对上真正的高手,这一步,就是生死之隔。”
  田伯光若有所思,没有再问。
  这一日,两人追一股倭寇追到一处荒村。
  倭寇已经逃了,村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间破屋在风中摇摇欲坠。封不平正要转身离去,忽然看见一间屋子的角落里,堆著几块黑乎乎的石头。
  他脚步一顿。
  那石头乌沉沉,不起眼,却隱隱透出一股冷意。封不平走近细看,心中一跳——这是玄铁。
  他在华山时听师父说过,玄铁乃天外陨铁,沉重无比,寻常刀剑中加入一二两,便锋利无匹。这么大一块,少说也有二十来斤。
  “师兄,这是啥?”田伯光凑过来。
  “玄铁。”封不平弯腰搬起,入手果然沉重异常,以他的內力,也觉压手,“好东西。”
  田伯光眼睛一亮:“能打兵器?”
  封不平点点头,心中那个念头又浮起来。
  天意。
  半月后,两人到了龙泉。
  龙泉以铸剑闻名天下,镇上有名有姓的铁匠铺不下十家。封不平打听了一圈,寻到一处叫“剑庐”的老铺子。铺主是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据说是龙泉手艺最好的铸剑师,人称“欧冶子后人”。
  封不平把玄铁呈上,说了来意。
  老者接过玄铁,掂了掂,又凑在灯下看了半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好东西。三十年没见这么纯的玄铁了。”
  他看向封不平:“客官想打什么?”
  “簫。”封不平比划了一下,“长约三尺三,粗如拇指,中空,要能吹响。外壁要厚,要重,要能当剑使。”
  老者沉吟片刻:“簫身中空,又要当剑使,最难的是壁厚与音孔的配合。壁太薄,一碰就断;壁太厚,吹不响。客官要多重?”
  封不平想了想:“二十斤上下。”
  老者眉头一挑:“二十斤的簫?客官好大的手劲。”
  封不平微微一笑:“可行?”
  老者又端详了那玄铁半晌,点了点头:“可行。只是需得些时日。这玄铁极难熔炼,寻常炭火不行,得用上好的松炭,再加风箱猛火,日夜不断,少说也得七日才能化开。簫身成形后,还得调音,打孔,淬火,磨礪……一个月后,客官来取。”
  封不平拱手:“有劳。”
  这一个月,封不平便在龙泉住下,日日去剑庐观看。
  老者姓欧,自称欧冶子五十三代孙,手艺確是不凡。那玄铁在他手中,渐渐化成铁水,又渐渐凝成粗坯。他一边捶打,一边与封不平閒聊,讲些铸剑的门道。
  “客官这簫,若只做兵器,倒好办。”欧老捶打著通红的铁条,“难就难在要能吹响。簫的音孔位置,差一厘,音就变了。你这簫比寻常簫重得多,內径也大,音孔的位置得重新算。”
  封不平不懂制萧,便由他去。
  欧老又问他:“客官练的是剑法,为何要打成簫的样子?直接打把玄铁剑岂不省事?”
  封不平道:“簫可发音,剑不能。”
  欧老点点头,不再问。
  二十天后,簫的粗坯打好了。
  三尺三寸长,粗如拇指,通体乌黑,入手果然沉重。封不平掂了掂,约莫二十四斤上下,正合手。簫身上开了八个音孔,孔沿打磨得光滑如镜。
  欧老把簫递给他:“客官试试,看趁不趁手。”
  封不平接过,握在手中,隨手舞了个剑花。簫身沉重,舞动起来虎虎生风,却又不失灵活,正合他的力道。他试著刺出一剑,簫尖破空,发出“呜”的一声低吟,仿佛剑鸣。
  欧老眼睛一亮:“好力道。”
  封不平又试著吹了一声。
  簫音低沉,嗡嗡作响,震得屋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內力灌注,簫音中隱隱带著金铁之声,刺人耳膜。
  欧老捂住耳朵,连退几步:“客官快住口,老朽受不住。”
  封不平收了簫,歉然道:“得罪。”
  欧老缓了口气,再看那簫时,眼中满是惊嘆:“老朽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见人把內力灌进簫里吹。客官这簫,不是乐器,是杀器。”
  封不平抚摸著簫身,心中满意。
  还差最后一步——淬火、磨礪、调音。
  又过了十日,簫成了。
  欧老把簫捧给封不平时,脸上带著几分不舍:“老朽打了六十年的铁,这一件,是最得意的。客官给它取个名吧。”
  封不平接过簫,沉吟片刻。
  簫身乌黑沉重,簫音低沉如潮,便道:“就叫『潮音』吧。”
  欧老点头:“潮音簫,好名字。”
  封不平付了银子,欧老却推辞不受:“老朽这辈子,能打一件这样的东西,值了。银子不要,客官若是有空,往后路过龙泉,来看看老朽便是。”
  封不平知他心意,拱手深深一揖。
  出了剑庐,田伯光早已在外等候。
  一见封不平手中的簫,他眼睛就亮了:“成了?快试试!”
  封不平点点头,四下一望,见镇外有片竹林,便与田伯光走去。
  竹林清幽,风过处沙沙作响。封不平站定,握簫在手,运起內力,隨手一挥。
  簫身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音。啸音未落,三丈外的一竿青竹忽然从中折断,断口齐整如削。
  田伯光倒吸一口凉气:“师兄,你这是……音剑?”
  封不平低头看著手中的簫,心中也是震动。方才那一挥,他只是隨意运力,並未刻意催动剑气,但那破空之声竟自然而然地凝成了无形剑气,击断了青竹。
  他定了定神,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有意將內力注入簫身,在挥出的瞬间,以內力震盪簫管。簫音大作,低沉如闷雷,震得竹林簌簌发抖。与此同时,一道无形剑气从簫尖激射而出,比方才凌厉数倍,將三丈外的三竿青竹齐根斩断。
  田伯光看得目瞪口呆。
  封不平心中却越发清明。他试著將狂风快剑的剑招融入簫中,一剑刺出,簫音尖啸,剑气隨行;一剑横扫,簫音沉闷,剑气如浪。剑招越快,簫音越急;剑招越重,簫音越沉。
  他越练越顺,越练越快,到最后,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在竹林中纵横驰骋,簫音连绵不绝,如狂风暴雨。所过之处,青竹纷纷断折,无一倖免。
  田伯光站在一旁,只觉得耳膜震痛,气血翻涌,不得不连连后退。他看著那道黑影,心中又惊又佩——师兄这半年,內力进境竟如此之快!
  一炷香后,封不平收簫而立。
  竹林已空了一大片,满地断竹,横七竖八。他低头看著手中的潮音簫,簫身依旧乌黑,微微发烫。
  田伯光凑过来,抚摸著断竹的切口,嘖嘖称奇:“师兄,这切口比剑还利。”
  封不平点点头,心中却想著方才的感觉。
  簫在手中,既是他熟悉的剑,又是全新的武器。挥动时是剑法,催动时是音功,二者合一,得心应手。方才最后一剑,他甚至能感觉到簫音与內力共振,剑气比平时凝练了三分。
  若是再遇上那忍者……
  封不平握紧簫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回住处的路上,田伯光一直在念叨:“师兄,你这簫,太霸道了。往后我可得离你远点,免得被你误伤。”
  封不平笑了笑:“你伤好了,也该练功了。”
  田伯光苦著脸:“我这伤刚好,你就不能让我歇两天?”
  封不平摇头:“那忍者还没死。”
  田伯光一怔,脸上的嬉笑渐渐敛去。
  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那个逃走的忍者,迟早会再遇上。
  “行,”他握紧剑柄,“练。”
  两人回到住处,封不平把潮音簫放在桌上,细细端详。
  簫身乌黑,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拿起簫,试著吹了几个音。这一次没有灌注內力,簫音低沉婉转,倒有几分清雅。
  田伯光在一旁听著,忽然道:“师兄,你吹得比禿笔翁强多了。”
  封不平想起禿笔翁那断断续续的《阳关三叠》,嘴角微微扬起。
  “还差得远。”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