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归山
  第19章归山
  太行山脉,苍莽如海。
  两骑沿著山道蜿蜒而上,过了九曲十八盘,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山谷嵌在群峰之间,谷中绿草如茵,溪水潺潺,几间石屋依山而建,炊烟裊裊升起。
  封不平勒住马,望著那炊烟,眼中露出暖意。
  “三年多了。”他轻声道。
  田伯光从后赶上,咧嘴一笑:“师兄,到家了!”
  两骑踏过溪水,惊起几只饮水的山雀。石屋前有人在练剑,剑光霍霍,风声颯颯。听得马蹄声,那人收剑回身,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挺拔,眉宇间已脱了稚气,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目光扫来,锐利如鹰。
  “师父!”少年惊喜地唤了一声,隨即躬身行礼,“弟子令狐冲,恭迎师父回山!”
  封不平翻身下马,看著眼前这少年,心中感慨。三年前南下时,令狐冲才十二岁,个头只到自己胸口,如今已快赶上自己了。他伸手拍拍少年肩膀,入手结实,显然这三年没有荒废。
  “长高了。”封不平道,“眼睛也亮了。”
  令狐冲抬起头,咧嘴一笑,那笑容仍是三年前那般灿烂:“师父不在,弟子不敢懈怠。每日卯时起床,子时才睡,剑法练了三千遍,內功心法背得滚瓜烂熟。”
  “哦?”封不平挑眉,“那为师倒要考校考校。”
  话音刚落,石屋中又衝出两人。
  当先一人三十四五岁年纪,身形魁梧,方面大耳,頜下短须如戟,正是成不忧。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封不平面前,一把抓住师兄的手臂,眼眶竟有些泛红。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封不平看著这个师弟,心中也是一热。成不忧比他小五岁有余,入门却只晚两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这三年多不见,成不忧脸上添了几道皱纹,鬢角也见了白髮。
  “不忧,辛苦了。”封不平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成不忧连连摇头:“辛苦什么?师兄在外奔波才辛苦。快进屋,快进屋!”说著回头冲身后那人喊道,“丛不弃,愣著作甚?去烧水泡茶!”
  丛不弃三十四五岁,身形瘦长,麵皮白净,頜下三缕长须,一副书生模样。他闻言一笑,不紧不慢地道:“成师兄急什么,茶早就烧好了。倒是你,先让师兄歇口气。”
  说著走上前来,向封不平深深一揖:“师兄一路辛苦。”
  封不平扶起他,上下打量:“不弃,你这三年可曾偷懒?”
  丛不弃笑道:“有成师兄天天盯著,想偷懒也难。”
  眾人都笑了。
  封不平环顾四周,见石屋前搭了新棚,棚下堆著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屋后开了一片菜地,绿油油的青菜长势喜人。远处山崖下,新辟了一处练武场,场中竖著几个木人,地上脚印深深浅浅。
  “这三年,你们把家收拾得不错。”他点点头。
  成不忧道:“都是令狐冲那小子勤快。劈柴挑水,种菜浇地,样样都干。练武也没落下,师兄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令狐冲在一旁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抬脚往屋里走。眾人跟在后头,田伯光把两匹马拴在棚下,拎著两只皮囊跟了进去。
  石屋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洁。正堂摆著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的是华山险峰。画下一张香案,案上供著牌位,写著“华山剑宗歷代先师之位”。
  封不平走到香案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躬身行礼。
  成不忧、丛不弃、田伯光、令狐冲四人在身后一字排开,跟著行礼。
  礼毕,封不平转过身,在桌旁坐下。眾人也落了座,田伯光把两只皮囊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成不忧好奇道。
  “药材。”封不平道,“五百年的人参三株,两百年的五株,百年的十二株。还有首乌、灵芝,都是上等货色。”
  成不忧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师兄哪来的?”
  “林震南夫妻孝敬的。”封不平道,“对了,这次南下,我代师收徒,收了两个新师弟师妹。”
  眾人面面相覷。
  田伯光嘿嘿一笑:“林震南,福威鏢局的总鏢头。他媳妇也跟著拜师了,现在是我五师弟、六师妹。”
  成不忧愣了愣,隨即喜道:“这可是大喜事!剑宗又多两人!”
  丛不弃却沉吟道:“林震南……可是福建林家那个林震南?他家辟邪剑法……”
  “正是他家。”封不平摆摆手,“此事回头细说。不忧、不弃,你们这三年功夫练得如何?”
  成不忧挺起胸膛:“师兄临走前交代的剑法,我和丛师弟练了不下五千遍。如今双剑合璧,便是遇到童百熊那样的魔教长老,也能周旋一番。”
  封不平点点头:“去外面,我看看。”
  眾人来到练武场。成不忧和丛不弃各自取剑,在场中站定。封不平负手立於场边,田伯光和令狐冲在一旁观看。
  “开始吧。”
  成不忧长剑一抖,剑尖嗡地一声,直取丛不弃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全无徵兆,令狐冲看得心头一跳。
  丛不弃却不慌不忙,身形微侧,长剑斜斜刺出,不挡不架,竟是同归於尽的打法。眼看两人剑尖都要刺中对方,成不忧忽然收剑,剑势一转,由直刺变为横削。丛不弃几乎同时变招,长剑上挑,两柄剑在空中相撞,叮的一声脆响。
  隨即,两人剑光霍霍,越打越快。
  令狐冲看得目不转睛。他入门三年,还是头一次见两位师叔全力出手。只见成不忧剑势大开大闔,每一剑都带著呼呼风声,气势雄浑;丛不弃却剑走偏锋,招式刁钻诡异,专找成不忧剑法中的破绽。两人一刚一柔,一正一奇,配合得天衣无缝。
  更妙的是,两人剑法虽截然不同,却仿佛心有灵犀。成不忧攻时,丛不弃必守;丛不弃进时,成不忧必退。攻守进退之间,两柄剑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剑光所至,地上的青草被齐刷刷削断,断草纷飞如雨。
  忽然,成不忧大喝一声,长剑当胸刺出,剑尖震颤,幻出三朵剑花。这是华山剑法中的“白云出岫”,本是寻常一招,但在他手中使来,三朵剑花虚实相生,竟让人分不清哪一剑是真,哪一剑是假。
  丛不弃身形急转,长剑绕身一周,使出一招“无边落木”,剑光如练,化作一圈光幕,將那三朵剑花尽数圈住。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两人同时后退一步,剑尖遥遥相对,相距不过三尺。
  场中一片寂静。
  隨即,两人长剑齐出,剑尖在空中相抵,纹丝不动。
  “好!”封不平赞了一声。
  成不忧和丛不弃收剑回鞘,气息微微有些喘,脸上却带著笑意。
  成不忧道:“师兄,如何?”
  封不平点点头:“刚柔並济,奇正相生,已有几分火候。这套『两仪剑法』,你们练到这个地步,便是遇到童百熊那样的对手,也能周旋几十招。”
  丛不弃道:“多亏成师兄督促,这三年一日不曾间断。”
  封不平看向令狐冲:“你看懂了什么?”
  令狐冲一怔,隨即道:“弟子……弟子看懂了师叔们剑法虽不同,却好像一个人在使两柄剑。”
  “哦?”封不平挑眉,“细细说。”
  令狐冲想了想,道:“成师叔剑势刚猛,每一剑都堂堂正正,使的是『朝阳一气剑』的路子,剑出如山,气势迫人。丛师叔剑法刁钻,专走偏锋,使的是『太岳三青峰』的变化,剑走轻灵,飘忽不定。两人一正一奇,一刚一柔,正好互补。对手若防成师叔的刚猛,便防不住丛师叔的刁钻;若防丛师叔的奇诡,又挡不住成师叔的正面强攻。单打独斗,弟子或许能在两位师叔手下走几招,可两人联手,弟子怕是连三招都接不住。”
  封不平眼中露出讚许之色:“你倒看得明白。华山剑法,本就讲究剑意变化。『朝阳一气剑』重气势,『太岳三青峰』重变化,『无双无对』重快准,『养吾剑』重守正。你两位师叔各选一路苦练,再以两仪之法合击,便是將剑法之妙用到了极致。”
  田伯光在一旁插嘴道:“这小子眼睛毒得很,看什么都透。”
  封不平又问:“那你可知,这套剑法为何要这般练?”
  令狐冲沉吟片刻,道:“弟子猜……是不是因为咱们剑宗人少?两人联手若能抵得过四人,將来遇到强敌,便多几分胜算。”
  封不平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对了一半。剑宗人少是实情,但这套剑法的精髓,不在於以二敌多,而在於『合』字。天下武功,分则为术,合则为道。两人心意相通,剑法相合,便是一加一大於二。若练到极致,双剑可当千军。”
  他顿了顿,看向成不忧二人:“你们还差得远。方才最后一招,成不忧『白云出岫』三朵剑花,丛不弃『无边落木』只圈住两朵半,有一朵险些漏了过去。若是对手高明,那一剑便能要了你们的命。”
  成不忧和丛不弃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师兄教诲的是。”
  封不平摆摆手,看向令狐冲:“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功夫。”
  令狐冲应了一声,取过自己的剑,在场中站定。他深吸一口气,长剑缓缓刺出。
  封不平一看他起手式,便知这三年没有白费。令狐冲剑势沉稳,剑尖稳定,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显然是下过苦功的。一套华山基础剑法使完,额头上微微见汗,气息却丝毫不乱。
  “还行。”封不平道,“根基打得不差。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令狐冲的眼睛:“你方才使剑时,眼神往我这边瞟了三次。是想看看我是否满意?”
  令狐冲一呆,脸腾地红了。
  封不平道:“练剑最忌分心。剑在手,天地间便只有你和你的剑。旁人的眼光,旁人的评价,都是杂念。心中有杂念,剑便有破绽。”
  令狐冲低下头:“弟子记住了。”
  封不平看著他,语气放缓了些:“你资质极佳,悟性也高,只是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这三年能沉下心来打好根基,已经很难得。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令狐冲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起来:“是,师父!”
  眾人回到屋中,重新落座。田伯光泡了茶,给每人倒上一碗。
  封不平饮了口茶,缓缓说起这三年多的经歷。
  从南下福州说起,如何拜访林震南,如何切磋剑法,如何代师收徒。说到林夫人也拜入剑宗时,成不忧哈哈大笑:“这位弟妹倒是个爽快人!”
  说到任我行率魔教攻打嵩山、左冷禪重伤、任我行突然撤兵时,丛不弃眉头紧皱:“吸星大法的隱患发作,任我行这一闭关……”
  封不平点点头:“东方不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若我所料不差,用不了多久,任我行就要被关起来了。”
  成不忧道:“魔教內乱,对正道是好事。”
  “未必。”封不平摇头,“东方不败此人,深不可测。他在任我行面前卑躬屈膝,隱忍多年,这份心性便非常人可比。他若上位,魔教只怕更难对付。”
  眾人沉默。
  封不平又道:“不过这些都与咱们无关。剑宗如今要做的,是埋头练功,积蓄力量。林震南夫妻根基不错,將来可以常来常往。林震南那边,我也交代了,遇到根骨好的少年先收留下来,过几年咱们再去看看。”
  成不忧喜道:“如此一来,剑宗后继有人了!蛰伏十来年,总算能见到曙光了。”
  封不平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南下途中整理的一些心得。剑法、內功、轻功、拳脚,分门別类,都记在上头。从今日起,每日晚课之后,我再单独给你们讲解。”
  成不忧、丛不弃、田伯光三人对视一眼,都露出激动之色。他们知道,师兄这些心得,都是多年行走江湖的积累,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令狐冲在一旁看著,眼中满是崇敬。
  窗外,夕阳西下,將山谷染成一片金黄。远处山峦起伏,连绵不绝,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什么。
  封不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轮缓缓沉落的红日。
  “剑宗蛰伏十三年,如今总算有了起色。”他轻声道,“咱们一步一步来,不急。”
  身后,成不忧、丛不弃、田伯光、令狐冲齐齐站起,望著他的背影,目光坚定。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