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踏雪送徒
  第三十八章踏雪送徒
  太行山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封不平自江南归来时,已是十月末。山道上积雪盈尺,松枝压得低垂,偶有山风掠过,便簌簌落下一片白雾。他踏雪而行,步履轻快,心中却在盘算著时日。
  离开遇真宫时,田伯光的修行已臻圆满。那孩子会在何时回山,封不平不打算过问。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完;有些关,必须自己闯过。他能做的,只是在那条路的尽头,备好一壶酒,一套剑谱。
  山腰处,忽有剑风破空之声传来。
  封不平驻足倾听,嘴角微微上扬。是令狐冲在练剑。那剑声中透著几分锐气,却也带著些许浮躁——正是十八九岁少年该有的模样。
  他悄然行至近处,隱在一株老松后,静静观看。
  寒潭边,令狐冲赤著脚站在雪地里,手中长剑翻飞,正演练一套华山剑法。这套剑法封不平再熟悉不过——当年在华山派,他曾在思过崖的石洞中见过无数前辈留下的剑招。此刻令狐冲使来,一招一式皆有板有眼,显然这四年下了苦功。
  “这孩子,倒是把华山剑法吃透了。”
  封不平暗暗点头。这四年他虽时常下山,却从未放鬆对令狐冲的教导。一套“白云出岫”使出来,已隱隱有名家风范。
  只是……
  封不平眉头微蹙。
  令狐冲的剑,太“正”了。
  封不平自己走的剑路,是融合了现代理念的快剑,讲究一个“快”字,讲究出奇制胜、剑走偏锋。可令狐冲使来,虽是同样的招式,骨子里却透著一种中正平和。那一招“无边落木”,若是由封不平来使,当是三分凌厉七分迅疾;到了令狐冲手里,却成了五分稳重五分堂皇。
  这不是练得不对,而是根器如此。
  封不平忽然想起当年在衡山与莫大先生论剑时,莫大说过的话:“剑道如琴道,有人適合弹《广陵散》,有人適合弹《高山流水》。强求不得。”
  令狐冲,便是那適合《高山流水》的人。
  “师父!”
  令狐冲收剑转身,终於发现了封不平。他满脸惊喜,赤著脚便奔过来,雪地中留下一串深深的足印:“您可算回来了!三师叔呢?他没跟您一起回来?”
  封不平摇头笑道:“你三师叔还在修行,过些时日便回。倒是你,这四年可有偷懒?”
  “哪能呢!”令狐冲挺起胸膛,“师父您考校考校,看徒儿有没有长进?”
  封不平接过他手中长剑,掂了掂分量,忽然一剑刺出。
  这一剑平平无奇,正是华山入门剑法第一式“有凤来仪”。令狐冲不敢怠慢,举剑相迎。两剑相交,发出清脆的鸣响。
  师徒二人,便在雪地中过起招来。
  封不平只使华山剑法,一招一式皆在令狐冲意料之中。但同样的招式,在他手中使来,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那是数十年苦功打磨出的火候,非少年可比。
  令狐冲这四年確实没有虚度,华山剑法一百零八式,招招纯熟,变招衔接之处,更是瞭然於胸。
  但五十招过后,令狐冲开始感到吃力。
  不是封不平加快了剑势,恰恰相反——师父的剑越来越慢,越来越稳,每一剑刺来,都让他不得不全力应对。更让他难受的是,师父的剑路与他截然不同:他的剑是堂堂正正、步步为营;师父的剑却是忽快忽慢、变幻莫测,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凌厉。
  “不对。”
  封不平忽然收剑,后退一步。
  令狐冲收势不及,险些踉蹌,稳住身形后茫然道:“师父,怎么了?”
  封不平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缓缓道:“这四年,你学得很好。”
  令狐冲咧嘴一笑,正要谦虚两句,却听师父继续道:“好得过了头。”
  “……啊?”
  “你学的每一剑都是对的,”封不平將剑还给他,“但你的剑,不是我的剑。”
  令狐冲愣住了。
  封不平负手而立,望著远处被雪覆盖的山峦,缓缓道:“为师所创的快剑,讲究一个『快』字,讲究出其不意、以速度取胜。但你天生不是这块料。你的性子跳脱不羈,可骨子里却有一股正气。强求快剑,反而束缚了你。”
  “那……那徒儿该怎么办?”令狐冲有些慌了。他这四年勤学苦练,一心想著不让师父失望,却从未想过,自己练的可能是错的。
  封不平转过身,看著他,眼中满是温和:“你没有错,只是路不同。我教你的,是我的剑;你要找的,是你的剑。”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你可还记得,当年为师在衡山脚下遇见你时,说过什么?”
  令狐冲想了想,迟疑道:“师父说……要带徒儿去学更好的剑法?”
  “不错。”封不平点头,“如今,时候到了。”
  令狐冲眼睛一亮:“师父要教徒儿新剑法?”
  封不平却摇了摇头:“教你剑法的,不是我。”
  “那是谁?”
  “华山派,思过崖。”
  令狐冲越发糊涂了。他自幼流落江湖,被师父收留时才八九岁,对华山派一无所知。思过崖是什么地方?那里能有什么剑法?
  封不平看著他的神情,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不解释,只是道:“你收拾收拾,明日便动身去华山。”
  “现在?”令狐冲愕然,“可是师父,这大雪天的……”
  “雪天正好。”封不平打断他,“雪大,人才少;人少,才清静。”
  令狐冲眨眨眼,总觉得师父话里有话,却又不敢多问。
  封不平看著他,缓缓道:“到了华山,先去拜见岳不群师叔和寧中则师叔。当年为师与他们有过约定,让你上山抄录思过崖石洞中的剑法。这事岳师叔是应允的,不会阻拦。你见了他们,要执弟子之礼,不可怠慢。”
  “抄录剑法?”令狐冲眼睛又亮了,“思过崖上有很多剑法吗?”
  “很多。”封不平点头,“五岳剑派的前辈高人,都在那里留过痕跡。你去之后,用心看,用心记,能记多少记多少。”
  令狐冲连连点头,忽又问道:“那徒儿能跟华山派的师兄师姐们切磋吗?”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切磋可以,但有一条——不可与人衝突,更不可惹是生非。你此番上山,是客,不是主。若与人起了爭执,无论对错,都是你的不是。”
  令狐冲神色一凛,抱拳道:“徒儿谨记。”
  封不平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到了山上,若遇到一位老人……”
  他忽然停住。
  令狐冲等了片刻,不见下文,试探道:“老人?什么老人?”
  封不平摆摆手:“没什么。山上清冷,你自己多加小心便是。”
  他没有提起风清扬。
  那是他留给令狐冲的机缘,却不能说破。风清扬隱于思过崖多年,不肯见华山派弟子,自有他的道理。令狐冲能不能遇到他,能学到多少,全看自己的造化。
  说了,反而是种打扰。
  令狐冲虽然好奇,却也不敢追问。他隱隱觉得师父有什么事情瞒著自己,但这些年他早已学会——师父不说,便是不该问。
  当晚,封不平亲自下厨,做了一桌饭菜。师徒二人对坐而食,令狐冲被师父劝了几杯酒,喝得晕晕乎乎,最后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师父放心……徒儿一定……一定把那些剑法……全抄回来……”
  封不平看著他的醉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孩子,是他从泥淖里捡回来的。这些年看著他一天天长高,一天天变强,便如看著一棵小树苗渐渐成材。如今要送他出门了,心里竟有些不舍。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令狐冲背著包袱,站在山门前。封不平独自送他至此。
  “去吧。”封不平道。
  令狐冲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红:“师父,徒儿去了。抄完剑法,徒儿就回来。”
  封不平点点头,没有说话。
  令狐冲转身,踏著积雪,朝山下走去。
  走出十余丈,他忽然回头。
  山门前,师父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正望著他。
  令狐冲用力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蜿蜒向远方。
  封不平望著那渐渐远去的身影,忽然轻声道:“此一去,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他想起当年在衡山脚下,那个眼神明亮的小乞丐,想起这些年寒潭边的朝夕相处,想起昨夜那孩子醉酒后的胡言乱语。
  “风清扬师叔,”他在心中默默道,“我给您送了个徒弟来。能不能留住他,就看您的眼光了。”
  寒风拂过,捲起几片雪花。
  封不平转身入洞,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