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推车
  阿豆推车推了半个月。
  半个月下来,他学会了怎么省力,怎么拐弯,怎么在下坡的时候稳住车。別人推一趟,他能推两趟。矿头有一回站在洞口看,看了半天,没说扣钱,也没说加钱。
  那天阿豆推车的时候,二狗凑过来。
  “小崽子,推得挺快啊。”
  阿豆没理他,继续推。
  二狗跟在旁边走:“一天三个铜板,你这么拼命,矿头又不多给你。”
  阿豆还是没理。
  二狗討个没趣,骂了一句,走了。
  晚上收工,阿豆把今天的三个铜板交给江寻。江寻也把今天的五个放进去。数了数,七百三十一个。还差二百六十九个。
  阿豆看著那个布包,说:“哥,再有不到两个月。”
  江寻点点头。
  阿婆在旁边听著,笑了一下。
  那天夜里,江寻躺著,听见阿豆翻来翻去。
  “怎么了?”
  阿豆停了一下,说:“哥,我今天推车的时候,看见矿头跟几个人说话。”
  “说什么?”
  “没听清。”阿豆说,“他们看见我,就不说了。”
  江寻没说话。
  阿豆等了一会儿,说:“哥,他们是不是还在打我们的主意?”
  “不知道。”
  阿豆安静了。
  第二天,江寻去挖矿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他一边挖一边听著外面的动静。中午歇工的时候,他出来,看见矿头和帐房站在洞口说话。看见他,两个人不说了。
  他走过去,矿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收工,他去找阿豆。阿豆正在把最后一车矿石推到洞口,江寻走过去帮忙。
  阿豆抬头看他:“哥,你怎么来了?”
  “收工了,一起回去。”
  两个人往家走。走到半路,二狗又冒出来。
  “江寻,”二狗喊他,“矿头让你明天去他那一趟。”
  江寻站住。
  “他说有话跟你说。”
  二狗说完就跑。
  阿豆在旁边,攥著江寻的衣角:“哥,別去。”
  江寻没说话,继续往家走。
  第二天一早,江寻去了矿头家。矿头在院子里喝茶,看见他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江寻没坐,站著。
  矿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强求,自己喝了一口茶。
  “你这几个月,攒了不少钱吧?”
  江寻没说话。
  “我都知道。”矿头说,“你跟你弟弟,一天能挣七八个铜板。一个月就是两百多个。攒了几个月,得有四五百了吧?”
  江寻还是没说话。
  矿头放下茶杯,看著他。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矿头说,“最近矿上缺钱,得收点份子钱。你跟你弟弟,一人一个月交十个铜板。”
  江寻看著他。
  “怎么?嫌多?”矿头站起来,“你们在我矿上干活,我不收你们,谁收?”
  江寻没说话,转身就走。
  “站住!”矿头在后面喊,“你今天走了,明天就別想来干活!”
  江寻没停。
  回到家,阿豆在门口等著。看见他,跑过来:“哥,他说什么?”
  江寻没说话,进屋躺下。
  阿豆跟著进来,坐在旁边,不敢问。
  过了一会儿,江寻说:“他要收钱。”
  “收什么钱?”
  “份子钱。一人一个月十个。”
  阿豆愣了一下,然后说:“二十个铜板?”
  江寻点点头。
  阿豆算了算:“一个月二十个,我们一天能挣七八个,还能攒……”
  “不给。”江寻说。
  阿豆看著他。
  “不给。”江寻又说了一遍。
  那天江寻没去矿上。他躺在炕上,看著屋顶,看了一天。阿豆也没去,就坐在旁边,守著他。
  晚上阿婆煮了粥,三个人喝。喝完了,阿婆说:“寻寻,你打算怎么办?”
  江寻没说话。
  阿婆嘆了口气:“要不,就给吧。少挣点,总比没得挣强。”
  江寻还是没说话。
  夜里阿豆躺在他旁边,小声说:“哥,我也不想给。”
  江寻没说话。
  “那是我们给阿婆买棉袄的钱。”阿豆说,“凭什么给他。”
  江寻侧过身,对著他。
  “你怕不怕?”
  阿豆想了想,说:“不怕。”
  江寻看著他,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江寻带著阿豆去了矿上。矿头在洞口等著,看见他们,笑了。
  “想通了?”
  江寻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矿头等了一会儿,说:“给不给?”
  江寻看著他,说:“不给。”
  矿头的笑容僵住。
  “你说什么?”
  “不给。”江寻说,“一分也不给。”
  矿头盯著他,盯了很久。
  “行,”矿头说,“你有种。”
  他转身走了。
  那天江寻和阿豆照常干活。没人拦他们,但也没人跟他们说话。晚上收工的时候,帐房给他们结钱,江寻五个,阿豆三个。
  阿豆接过钱,攥在手心里,跟著江寻回家。
  走到半路,二狗又冒出来。
  “矿头说了,”二狗说,“你们以后干活,一天两个铜板。嫌少可以走。”
  江寻站住。
  二狗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我说的,是矿头说的。”
  阿豆在旁边,攥紧了手里的铜板。
  江寻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家走。
  到家,他把今天的铜板放进布包。七百四十一个。还差二百五十九个。
  阿豆看著那个数字,说:“哥,以后一天只能挣五个了。”
  江寻点点头。
  “那得多久?”
  江寻算了算:“五十多天。”
  阿豆低著头,不说话。
  阿婆在旁边听著,把手放在阿豆头上。
  “孩子,”她说,“五十多天,阿婆等得起。”
  阿豆抬头看她,眼睛红了。
  那天夜里,江寻没睡著。他躺在那儿,听著阿豆的呼吸声,听著阿婆偶尔的咳嗽声。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摸了摸布包。
  他想起阿婆说的话:你怕不怕?
  他不怕。但他怕阿婆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