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裹蹄越岭
  树冠遮蔽了天空。四百人的马队在熊耳山的废弃运木古道上缓慢前行。
  这条路是几十年前曹魏修建洛阳宫殿时,徵发劳役进山砍伐巨木踩出来的。多年无人走动,路面被暗绿色青苔和低矮的灌木覆盖。
  道路极其崎嶇,许多地方的坡度超过三十度。骑兵们无法骑乘,只能牵著韁绳,向上攀爬。
  战马的重量集中在四蹄。此时,保护马蹄的铁马掌尚未出现,军中仅能以皮革包裹马蹄做简易防护。战马的角质层直接与山石摩擦,许多战马的蹄角边缘已有开裂的徵兆。
  文鸯走在队伍最前方。他察觉到身侧黑马步伐的停顿,蹲下身抬起黑马的前蹄,马蹄底部的角质层已经磨平。
  “传令全军,停步!”文鸯站起身,“把破损的牛皮甲片都拿出来,用刀割成条,再用麻绳绑在战马的蹄冠外侧,打死结!”
  陈奉立刻转身传达指令。
  这种物理防护极其简陋,但坚韧的熟牛皮多少能阻隔岩石对马蹄的磨损。
  尹大目靠在一棵枯树干上,一身肥肉不断起伏。他常年身居朝堂,体力完全跟不上这些底层军汉。
  文鸯解下腰间的水囊走过去,递给尹大目。尹大目双手接过,仰头灌了两口凉水。由於吞咽过急,咳嗽起来。
  文鸯直接坐在尹大目对面,將马槊平放在身侧。
  “这条运木古道,具体通向弘农郡的什么位置?”他直视尹大目。
  尹大目平復呼吸,在脑海中回忆洛阳周边的兵要地誌。
  “我们现在位於熊耳山腹地。顺著这条道一直往西北走,翻过前面的主峰,会进入一条乾涸的河谷。沿著河谷向西走到底,就是弘农郡治所弘农县的南郊。”尹大目捡起一根枯枝,在两人中间的泥地上画出简单的方位图。
  他在泥地上点了三个点。
  “弘农县往北,是黄河。往西,是曹公当年修建的潼关。往东,是汉代的函谷关旧址。”尹大目指著这三个点,“这就是崤函古道。从洛阳去关中的唯一通道。两边是高山和黄河,中间只有这条狭窄的走廊。”
  文鸯看著地上的线条,前世的记忆与尹大目的描述完全吻合。
  曹操为西征马超,嫌弃汉代函谷关防御纵深不够,在更西边黄河与秦岭的交匯处修建了潼关,彻底锁死关中的东大门。
  “弘农县城有多少驻军?”文鸯问道。
  “弘农县城常驻守军三千人上下,但现在中军主力东征淮南,大半兵力被抽调到函谷关、潼关沿线驻防,县城里只剩不到一千老弱郡兵。”尹大目回答得很篤定,“现在是正月冬閒期,县城守军大半缩在营中避寒,屯田点只有少量屯田客和值守兵卒。只要我们不举火把,从县城南郊的荒地穿插过去,就能直接逼近潼关背后。”
  “我们的乾粮省著吃,最多撑三天。”这时,陈奉包扎完马蹄,走了过来,“就算全军能撑到弘农县,战马只啃树皮和枯草,没有粟麦和黑豆补充体力,到了平原也跑不起来。”
  文鸯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落叶。
  “那就去找屯田点。”文鸯看向西面的山脊,“军民屯田,田庄里必然建有存放粮种和口粮的土仓。打下一个边缘的屯田点,取走粮食。”
  几百里外的魏军中军大营。
  司马师半躺在木榻上。他左眼的麻布换了新的,却再次渗出了暗红的血跡。
  司马璉单膝跪地,头颅低垂:“末將无能。前锋八百骑在平原上被文鸯一合凿穿,折损七十余人。文鸯没有向南追赶文钦的大军,而是带著四百余骑兵直接向西,轻装简行,进入了伏牛山区。我部没有携带补给,不敢深追,失去了踪跡。”
  司马师没有发怒。他有些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悬掛在木架上的羊皮地图。
  “向西。”
  司马师略微沉思:“文钦部南逃,文鸯部孤军奋战,父子生隙。鸯心高气傲,故而分兵。”
  他枯瘦的手指在木榻边缘敲击了两下。
  “西边是熊耳山脉。翻过去,就是弘农郡和崤函古道。”司马师的视线在地图上移动,“如今中军及兗州兵马全在此平叛。关中只剩陈泰与王经驻守,且二人的主力正被蜀军牵制在陇西。”
  “他恐怕是看准了关中防线此时空虚,想过潼关,去河西自立。”
  司马璉闻言一惊,忙抬起头:“大將军,是否加派兵卒进山搜捕?”
  “不必。”司马师摇头否决,“山路崎嶇,马匹要废掉大半。没有粮草輜重,走不到弘农就会饿死冻死。即便走出去,也是强弩之末。”
  他看向帐外的文书官,下达指令:“传文书给司隶校尉、弘农郡守,以及都督雍凉诸军事陈泰,命其加强弘农、函谷关、潼关沿途关卡盘查,若遇文鸯残部,就地格杀。”
  “遵命!”
  司马师闭上右眼。文鸯的脱逃在眼下只是癣疥之疾,他现在应该做的是强撑著活下去,稳定十万大军的军心,並在寿春彻底解决毌丘俭的残部。
  向西的那支几百人的残兵,在他的战略推演中,毫无意义。
  深山。
  队伍在休整后继续拔营。裹了牛皮的马蹄踩在石头上,声音沉闷。
  接下来的三天,四百人完全在深山老林中穿行。夜间山里的气温极低,连岩石上都结出一层白霜。为不暴露行踪,文鸯严禁夜间生火,所有人只能背靠背挤在一起,紧贴战马的躯体抵御寒冷。
  士兵们的乾粮在第三天的中午彻底告罄。
  第五天清晨,前方的地势出现明显下降。树木变得稀疏,视野开阔起来。
  两名在前方探路的斥候顺著陡峭的土坡滑下来,快步走到文鸯面前。
  “郎君,走出山道了。前面是一条河谷,河谷外面有一大片开垦过的平地。平地上有个大庄子。”斥候匯报。
  文鸯走到土坡边缘,拨开灌木丛,向下俯视。
  山脚下两里外坐落著一个庄园。外围是一圈夯土筑成的一丈五尺高墙,墙外挖了浅壕沟,四角建有简易角楼,墙头插著两面魏军的白色认旗。
  庄內分布著几十间茅草顶的土坯营房,庄园西北角,挖有四座半地下的粮窖,上面用厚茅草和夯土封顶。
  正是一个规模不大的魏军兵民屯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