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殿下,君位不保而不自知
  东宫崇贤馆內
  年仅12的太子李弘,与年仅9岁的太子伴读上官经野相对而坐。
  太子李弘的身体止不住颤抖,脸颊因过於气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汝言皆属实?阿娘亲令对蟒庶人,梟庶人每人臀杖一百,砍掉手足,投入酒缸,骨醉而死?”
  “臣句句属实。”
  “荒唐!”
  受不了这般打击,无法接受自己母亲武则天干出如此残暴之事。
  本就因掖庭之事与母亲闹得不愉快,显得知母亲这种黑料。
  李弘愤而起身,用力一挥袖。
  隨著李弘的发怒,噪杂的崇贤馆內,眾来往宫女、宦官及属官皆停下脚步,纷纷低头不动。
  虽不知在一角落聊天的太子,为何突然发怒,但对他们这些小卒来讲,这种时候最好能钻入一缝中,只当什么也听不见。
  “无妨,尔等都先出去。”
  挥挥衣袖,李弘示意眾人先行离去。有了李弘的旨意,如蒙大赦的眾人纷纷退去。
  偌大的崇贤馆,仅剩下坐,坐不下,站,又站不住的李弘和一直冷静坐在对面的太子伴读上官经野。
  “殿下息怒。”
  “汝挑起的怒火,却让孤息怒?”
  被气笑的李弘,语气罕见的冰冷。
  “太子莫非忘记,二位公主之事?”
  砰!
  “真当孤不敢杀汝?!”
  李弘陡然暴起,抓起二人面前桌案上的茶杯,擦著上官经野的脑袋扔了过去。
  受上官经野不断攛掇,火上浇油。此时的太子,哪有平时半点仁善的模样。
  脾气没有发太久,身体欠佳的李弘,很快就喘著粗气,口中因剧烈运动而不断咳嗽起来。
  “殿下。”
  “住嘴!”
  显然不想继续听上官经野说话的李弘,厉声喝道。
  上官经野没有理会,相反,他从锦垫上起身,用自己9岁的身躯去俯视著大自己三岁的太子。
  没有从臣子身上,受过这般待遇的李弘,不適的皱起眉头。
  “上官经野,莫要觉得汝与孤有代受刑之情,汝便可肆意.......”
  “殿下,汝君位不保而不自知。”
  君位不保?李弘一怔,下意识去想。
  父亲李治很满意自己,母亲武则天也很宠爱自己。
  如今即便因两位姊姊的事,与母亲闹得有些不愉快,但实在谈不上君位不保吧。
  “殿下,数日前开始,每当圣上理政,武后便垂帘於后,政无大小皆与闻之。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生杀,决於其口。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然,此与。”
  没等李弘辩解,上官经野就向前一步,再度朗声质问。
  “武后於圣上旨意之上,对蟒庶人和梟庶人追加每人臀杖一百,砍掉手足,投入酒缸,骨醉而死。王氏族人、萧氏族人皆流放岭南,並追改王氏的姓氏为蟒,萧氏为梟。可有此事?”
  “........”
  “殿下可知,为何始於数日前,武后可垂帘於后。”
  “为何?”
  “永徽六年,蟒庶人与其母柳氏暗中施行厌胜之术诅咒武后,殿下以为该罚不该罚?”
  “自然该罚。”
  这件事涉及王皇后被废后,自己母亲成为皇后,及自己母亲对王皇后和萧淑妃做出事情的合理性。
  哪怕心底里以为这个刑罚过重,表面上身为武后的儿子,当朝太子,李弘野不能说不该罚。
  “数日前,武后於宫中行厌胜之术。”
  嘭!
  “怎可能!”
  一下起身,直接掀翻身前的桌案,信息造成的巨大衝击,让李弘一时感受不到疼痛。
  只是急於求得真相的抓住上官经野两个肩膀,奋力摇晃,试图从上官经野口中获得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可上官经野接下来的话,却让李弘彻底颓废下来。
  “殿下,起草废后詔书者,正是吾祖父,西台侍郎上官仪。”
  自己跟前站著的就是间接知情人,没有继续欺骗自己的空间。
  李弘难以置信的向后连退数步,直接磕到倒地的桌案,摔倒在地。
  剧烈的疼痛无法让这位太子醒过来,他抱著自己的脑袋,无法接受自己母亲居然有这般恶劣行径的事实。
  “显庆五年,圣上感风眩头重,目不能视,难於操持政务。面对百官奏事,故將部分奏事交由武后决断。”
  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停,上官经野进一步加大剂量:“至此,武后可与圣上平齐。不过,吾祖父、右相等只忠於陛下,而不知武后,圣上仍可一言废后而大权独揽。”
  “今,圣上不再议此事,吾祖父势必会遭报復。届时,朝堂恐难维持,当朝宰相皆听命於武后,那天下,终究姓武还是姓李?”
  “不会,不会的,即便阿娘掌权,吾乃阿娘亲子,怎会.......”
  “殿下不见昔日吕后与汉惠帝一事?”
  “!!!”
  爆了!
  上官经野的这话无疑戳中李弘的要害,听取上官经野的描述,此情此景与当年吕后和汉惠帝何其相似。
  李弘不知道歷史上自己会死李治前面,以眼下二人的身体情况来看,李弘认为自己的父亲李治大概率要走在自己前面。
  到时候.......
  自己心中得出结论,在去看上官经野提出的质问。
  每一个都像是自己母亲武后会行那吕后之事的血证,直接戳穿李弘最后的心理防线。
  由於过於紧张,李弘的嘴唇有些乾涩,他抿抿嘴,轻声寻求上官经野的建议。
  “那该如何?”
  “殿下仁善,为二位居於掖庭宫的公主求夫家一举,天下皆颂殿下德行。武后刚遭废后一事袭扰,纵使因此事厌殿下,亦不敢轻动殿下位。”
  豁然开朗,经由上官经野的冷静分析,本有些六神无主的李弘,只觉当下局面似乎没有那么糟糕。
  看出这位殿下,在得到安全通知,有了些许鬆懈的上官经野,决定给其上上发条。
  “殿下,天家无亲情。殿下与武后是权力之爭,绝非儿戏,吾祖父忠於圣上,必遭武后藉机排挤。宰相一换,殿下性命亦跟著进入末尾。”
  “那眼下该如何行事?”
  “殿下敢轻骨肉,以身与武后相抗乎?”
  “........”
  崇贤馆內骤然寂静下来,上官经野不著急,他静静看著沉默著的太子。
  沉默的时间里,李弘想了很多很多。
  想到以前母亲对自己的宠爱,想到母亲为权力做出的那些事情,想到之前自己母亲武则天看向自己那冷漠与失望混杂在一起的眼神。
  脑海中的画面一帧帧闪过,睁开眼时,李弘已经做出决定。
  “有何不敢!”
  “好,那臣便说了。不必理会武后质问殿下,为何要放二位公主嫁人。殿下可趁间隙,与武后直言,问其王皇后行厌胜之术,罪足祸三族否?问王皇后受罚,所受何等刑罚?.......”
  紧紧盯著因紧张与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兴奋,而浑身轻微颤抖起来的李弘,上官经野冷静的说著。
  “殿下莫要说知晓武后行厌胜之术一事,就只当求解。无需在意武后如何作答,只需给出答案即可。殿下藉此机会发挥便是。”
  “阿娘若动怒.......”
  “武后没有动怒的选项,殿下贤名天下皆知,武后於圣上眼中行厌胜之术印象未果,武后不敢动怒。以殿下身子骨,武后责罚重一点,莫说天下人如何看,便是殿下身子亦不允许。”
  “.......好,那孤便去蓬莱宫见阿娘。”
  这种问话,基本就是与武则天彻底爆了的程度。
  目送李弘离去,上官经野脑中是思绪万千。
  以李弘的太子身份,上官经野不可能把李弘当一次性摔炮给用了。
  这一次,让李弘去跟武则天爆了,是有上官经野自己的考量在。
  时间紧任务重,上官经野需要加剧太子与皇后,母子二人之间的矛盾。
  武则天对上官家下手,恐怕已经排上日程。
  上官经野与李弘说的,非誆骗李弘的话语,而是李弘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
  上官家与李弘的命运是联繫在一起的,上官家没,即便李弘不病死,也阻挡不了武则天踏上那一步。
  上官经野不过是把这个联繫给摆到明面上,並希望把武则天的视线,从朝堂上转移到宫內。
  唯有身为实权太子的李弘,跟此刻需要太子来巩固自己位置的武则天爆了,方有机会延长上官家的寿命时间。
  至於跟皇后爆了的当事人李弘,同样会收穫好处。
  一份来自上官家的忠心,一个在內侍省慌慌不能终日的从四品內侍宦官王伏胜的效忠。
  若是没有好处,李弘可不会愿意跟武则天自爆。上官经野很確定,这位仁善的陛下绝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纯良。
  天家无亲情,唯有利益。
  武后已经触碰到太子的政治红线,那就不能怪太子反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