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冈丰月白
  时间回溯到半月前的冈丰城。
  欢子公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她跪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们为她梳妆。镜中的女子穿著十二单衣——层层叠叠的唐衣、表著、打衣、五衣,每一层都是精心挑选的顏色。最外层是淡紫色的唐衣,绣著银色的藤纹;第二层是萌黄色的表著,上面是手绘的桔梗花;再往里,是薄红色的打衣,緋色的五衣,嫩绿的单衣……一层一层,如同春天的花信,层层绽放。
  她今年十九岁,正是最美的年华。
  “公主今日真好看。”身边的侍女阿万忍不住讚嘆,“这身十二单,还是当初陛下特意托人从京都请匠人做的,说是给公主大喜之日用的。”
  欢子公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大喜之日。
  今日是她大婚的日子。
  嫁给那个在吉野见过一面的唐人。
  她记得那天的情景。那是去年秋末,罗霄第一次到吉野。后醍醐天皇设宴款待,她隔著帘子坐在远处。本来只是循例出席,她並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些年来,来覲见天皇的人太多了,她见过各式各样的武將与公卿,没有一个能让她多看两眼。
  可那天,她忍不住掀开帘子的一角。
  那个人正在与天皇说话,说的是唐国的山川风物,说的是汉唐的诗文典籍。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仿佛那些他描述的东西就在眼前。尤其是他在大殿上做的那首《釵头凤》,“人空杳,故园春尽”和“踏平逆贼,再整河山”让她的心碰碰的跳,她听著听著,入了迷。
  后来她在御苑里与他见面,他看著她,微笑著,那一刻,她確定那笑容里的温暖,是她等待了太久太久的,他当场为她写了一首诗。
  那首诗,她至今还能背出来。
  尤其是那句“且把相思寄鸥鸟,桃花依旧故园旁”,让她的眼睛都痴了。
  她让人把那首诗誊写在最精美的唐纸上,装裱起来,掛在了自己房中。后来她又用丝线绣了一个香包,亲手绣的,在驛桥边上,她亲手送给了他。
  而他,回赠了她一枚玉佩。
  羊脂暖玉,雕著简单的云纹,背面刻著两个字:“平安”。
  那两个字,她摩挲了无数遍。
  还有临別时他对她说的那句:“愿殿下岁岁平安”。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等。等他再来吉野,等他再看她一眼,等她……她不敢想的事。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个多月。更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他来吉野,而是她被“护送”到土佐,要在这里与他成婚。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婚事来得这样急。长宗我部元亲只是告诉她,罗霄已到土佐,愿意娶她为妻。她听了,心跳得像要跳出胸膛。
  她不管那些。
  她只知道,她要嫁给他了。
  “公主,好了。”阿万轻声提醒。
  欢子公主从沉思中醒来,抬头望向镜中。
  镜中的女子,確实很美。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眼。可她自己知道,那双眼睛深处,藏著一点不安。
  她站起身,向大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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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內,婚礼按计划进行。
  一切按照最隆重的礼仪。三献之仪,三三九度,交杯换盏。罗霄穿著黑色狩衣,头戴立乌帽子,与她相对跪坐。他的动作一丝不苟,该行礼时行礼,该饮酒时饮酒,没有半点差错。
  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看她。
  欢子公主心里微微一酸。
  她告诉自己,不急。他只是还不习惯。日子还长,她可以慢慢等。
  婚礼结束后,她被侍女们簇拥著送回新房。
  新房设在本丸西边“丽景殿”的一间和室里,是长宗我部元亲特意安排的。房间里燃著薰香,铺著崭新的被褥,桌上摆著各色点心。窗外的月光透过纸门,洒在地上,如霜如雪。
  她坐在床边,等著。
  等了好久。
  门终於开了。
  罗霄走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动。
  欢子公主抬起头,望著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將那张年轻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夫君。”她轻声唤道。
  罗霄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著。
  良久,罗霄开口:“殿下,我……”
  “夫君。”欢子公主打断他,“夫君不必说。妾身……妾身都明白。”【註:日本皇室女性在对自己丈夫说话时,在比较私密场合一般自称“わたくし”,直译过来只能翻译成“我”,一般绝不会自称“妾身”,本书为迎合广大读者习惯,借用我国古时部分称谓】
  罗霄一怔。
  欢子公主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妾身知道,夫君心里有......那个......那个织田家的阿市小姐,还有甲斐夫人......妾身都知道。”
  罗霄沉默。
  “妾身不怪夫君。”欢子公主抬起头,努力笑了笑,“能嫁给夫君,妾身已经很开心了。夫君……只要偶尔能看看妾身,和妾身说说话,妾身就……就知足了。”
  她说著,眼眶渐渐红了。
  罗霄望著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阿万说过的话——欢子公主为了这场婚事,高兴得好几天没睡好。她亲手绣了嫁衣上的花纹,亲自挑选了每一层十二单的顏色,每天晚上都要对著那枚玉佩发很久的呆。
  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也有自己的欢喜,自己的期待,自己的委屈。
  “欢子。”他忽然唤道。
  欢子公主一怔。
  这是罗霄这些天来,第一次叫她名字,而不是“殿下”。
  罗霄看著她,缓缓道:“我暂时……还做不到对你像对她们那样。但我不会辜负你。你……能给我时间吗?”
  欢子公主怔怔地望著他,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
  可她是在笑。
  她用力点头,泪珠隨著点头的动作洒落,像断了线的珍珠。
  “嗯!妾身等夫君。多久都等!”
  窗外,月光如水。
  罗霄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公主,也许並没有那么陌生。
  “夫君,你看”说著,欢子公主掏出了罗霄送她的那枚玉佩。
  她双手紧紧握著玉佩,泪水又涌了出来。
  可她仍是在笑。
  罗霄的心忽然很疼,他搂过欢子,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灯灭了。
  这一夜,月光很白。
  ...............................................
  五日后,摄津国,堺港。
  夜雾初升,港口的桅檣在雾中影影绰绰。海浪轻轻拍打著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吉野太夫的茶屋,就藏在港口最深处的一条小巷里。
  此刻,茶屋最隱秘的一间和室內,炭火烧得很红。
  吉野太夫跪坐在茶室当中,亲自为客人点茶。她穿著一袭淡青色的和服,髮髻高綰,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透著优雅。
  可她的眉头,却微微皱著。
  对面坐著四个人。
  贾詡、养由基、张龙、赵虎。
  他们刚从土佐回来,风尘僕僕,满身疲惫。养由基的鬍鬚上还沾著海风的盐粒,张龙赵虎的眼眶深陷,显然是好几天没睡好。只有贾詡,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深处,也藏著几分沉重。
  新田义贞坐在上首,双手紧握成拳,低头沉默不语。
  他已经等了半个多月了。
  半个多月前,他按照和罗霄的约定,带著一百多名精锐乔装打扮,潜入堺港。本计划在这里接应罗霄,等他从四国归来,就一起返回吉野。
  可他等来的,是贾詡四个人。
  “文和先生!”新田义贞声音沙哑,眼眶已经红了,“罗霄君他……他为了救我母亲妻儿,把自己留在了土佐!他……他替我做了人质!我......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贾詡端起茶碗,轻啜一口,没有说话。
  新田义贞霍然起身:“我要发兵!我要去四国!我要把罗霄君救出来!”
  “新田大人。”贾詡放下茶碗,声音不高。
  他缓缓抬起头,望著新田义贞,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坚定刚毅。
  “大人慾发兵四国,敢问兵从何出?粮从何出?船从何出?”贾詡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在与人论道,“吉野现有多少可战之兵?渡海需多少船只?土佐水军雄踞四国,长宗我部元亲经营二十年,大人可曾算过,此战胜算几何?”
  新田义贞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贾詡续道:“昔汉高祖与项羽相持滎阳,屡战屡败,父妻被擒,然高祖不救,非不救也,不能强救耳,若贸然出兵,则身死军灭,更无翻盘之日。今大人之心,詡知之矣。然大人可曾想过,我家主公为何要以自身换回大人之家眷?”
  新田义贞怔怔地看著他。
  “我家主公所为者,乃『义』与『养』二字。”贾詡道,“他知新田大人与他是生死之交,知大人之家眷若陷於土佐,大人必方寸大乱,进退失据。故他『义』字当先,以身为质,换大人之家眷平安归来,换大人可安心主持吉野大局,与赤坂及朝熊遥相呼应,互成犄角,休养生息,静观局变,大人若此时意气用事,挥师四国,则我家主公之苦心,岂不尽付东流?若那土佐夜叉气急败坏,我家主公岂不危矣?”
  新田义贞听著,慢慢坐了回去。
  他的手还在抖,眼眶还红著,可那股衝动,已经渐渐平復下来。
  “那……那罗霄君他……他会不会有危险?”他问,声音沙哑。
  贾詡摇了摇头:“不会。长宗我部元亲若想害我家主公,何必等到今日?他要的,是我家主公这个人,是我家主公与他结盟,是他借我家主公的手去牵制东国。他把新田老夫人和您的家眷放回来,已表明了诚意。如今我家主公与欢子公主大婚,更是与他绑在了一条船上。他不但不会害我家主公,反而在相当长的时间內,还会好生供养,礼敬有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只是……”
  “只是什么?”新田义贞急问。吉野太夫也停下点茶的手,静静的听著。
  贾詡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缓缓道:“只是我家主公眼前最大的威胁,不在土佐,而在伊势。”
  “伊势?”新田义贞皱眉。
  “大人忘了崇光天皇那道詔书?”贾詡道,“赐我家主公伊势九郡为代管领地。而伊势九郡,一半在北畠具教手里,一半在北条早云手里。”
  新田义贞点头。
  “长宗我部元亲让后醍醐天皇也下了同样的詔书。”贾詡续道,“如今我家主公手上有南北两道詔书,名正言顺。可名正言顺,不代表那两家会乖乖把地交出来。”
  他放下茶碗,目光如炬:“北畠具教,久居伊势,如今虽势已微,然毕竟根深蒂固;北条早云,本就梟雄之辈,经营多年的地盘岂肯拱手让人?我家主公若想在那九郡立足,必有一场硬仗。而这场硬仗,才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新田义贞沉默良久。
  “那……先生快说,我该做什么?”他问。
  贾詡看著他,缓缓道:“大人要做三件事。”
  新田义贞凝神倾听。
  “其一,大人留在堺港,继续接应。这是您和我家主公的约定,不能破。且我家主公若有机会脱身,必先来堺港与大人会合。大人若走了,他来了,何处寻人?”
  新田义贞点头。
  “其二,请大人即刻传令吉野,发兵一千,即刻进驻朝熊山。”贾詡道,“朝熊山是陈宫先生所筑城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其地正在伊势境內,若北畠、北条有异动,朝熊山便是第一道屏障。必须有重兵把守,方可万无一失。”
  新田义贞再次点头,当即唤来亲信,命他连夜赶往吉野传令。
  “其三。”贾詡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內眾人,“请大人派人分赴赤坂、朝熊山,將此处情形告知楠木正成大人与陈宫先生。请楠木大人务必稳住赤坂局势,不可轻举妄动;请陈宫先生多准备箭矢,滚木礌石,多多囤积粮草严加防备。伊势变天,已箭在弦上。”
  新田义贞一一应下。
  养由基起身抱拳:“先生,末將愿往赤坂送信。”
  贾詡摇头:“养將军需辛苦去朝熊山,与陈先生匯合。那里需重兵猛將,如今吴將军统领数百戚家军镇守朝熊山关隘,兵微將寡,正需將军援助。”
  张龙赵虎也起身:“俺们也去!”
  贾詡摇头:“你二人隨我去赤坂城。”
  张龙赵虎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问,只得坐下。
  吉野太夫在一旁静静听著,隨后,她將点好的茶一碗一碗递到眾人面前,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可她的心里,却像有火在烧。
  她想起那个月光下的夜晚,罗霄在她那件雪白的褻衣上题诗的样子。她想起他说“曾见芳名冠九州”时,她內心抑制不住的窃喜。
  可那个人,现在正被困在土佐。
  她能做什么?
  她只是一个花魁,一个游女,一个被人用钱就可以买一夜使用权的女人。她没有兵,没有权,没有能力做任何事。
  她只能做一件事。
  等。
  等那个人回来的时候,给他煮一碗热茶。
  等那个人需要的时候,告诉他:堺港这里,永远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吉野太夫垂下眼帘,將一碗茶轻轻放在贾詡面前。
  “先生请用。”
  贾詡微微点头。
  ..........................................................
  土佐,冈丰城。
  欢子公主大婚后第五日,天守阁后的御座所內再次张灯结彩。
  今日,长宗我部元亲以庆贺罗霄与欢子公主大婚之喜为名设宴款待后醍醐天皇及群臣。
  大殿內布置得极尽奢华。地上铺著崭新的红毡,两侧立著数十盏青铜灯树,烛火通明,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殿深处,那幅巨大的屏风依旧立著——波涛汹涌的大海,巨鹰搏龙,气势磅礴。
  后醍醐天皇踞坐在上首。
  他已年近五十,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看便知是长期忧思劳顿之人,不过此刻,他那双眼睛里却有著深沉和平静。
  他穿著黑色御袍,头戴立乌帽子,腰间佩著天皇才能佩的金银装太刀。他就那样踞坐著,脊背挺得笔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可罗霄知道,这位天皇,此刻不过是长宗我部元亲手中的一枚棋子。
  长宗我部元亲坐在下首第一席。他今日穿著黑色直垂,外罩绣有七之酢浆草家纹的素袍,腰间佩著两柄太刀。他满脸笑容,频频举杯,仿佛今日只是寻常的家宴。
  但罗霄明白,长宗我部元亲今晚这宴席,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罗霄坐在第二席,身侧是欢子公主。欢子今日穿著一袭华丽的十二单衣,淡紫色的唐衣配著萌黄色的表著,整个人如同一株盛开的紫藤。她微微低著头,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不时偷看罗霄一眼。
  两侧还坐著长宗我部家的重臣——吉田重俊、十河存保、久武亲直、吉良亲贞,以及后醍醐天皇的几位公卿——北畠亲房、吉田定房、千种忠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长宗我部家的重臣久武亲直忽然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朝后醍醐天皇跪拜行礼。
  “陛下。”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中气十足,“今日,如此喜庆的日子,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后醍醐天皇看著他,目光平静:“讲。”
  久武亲直起身,目光炯炯:“陛下,如今北朝余孽足利尊氏遁入西国,然虽败犹存,而那逆贼织田信长拥立偽帝,祸乱京都,朝廷威仪,扫地殆尽;万民疾苦,无人过问。臣等每念及此,痛心疾首。”
  他顿了顿,转向长宗我部元亲,声音更加洪亮:“幸有长宗我部大人,忠心耿耿,雄才大略。据土佐,平四国,威震海內。若得大人统率诸军,討伐不臣,则朝廷可兴,天下可定矣。臣等愚见,恳请陛下册封长宗我部大人为征夷大將军,统领天下兵马,以匡王室!”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寂静。
  烛火摇曳,灯影晃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后醍醐天皇依旧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长宗我部元亲却站起身来,连连摆手:“不可不可!久武大人此言差矣!元亲何德何能,敢当此大任?征夷大將军乃武家栋樑,非大功大德者不可居之。元亲不过一介武夫,安敢覬覦此位?”
  久武亲直却不肯罢休,继续道:“大人过谦!土佐七郡,谁人收服?四国诸岛,谁人平定?当初足利尊氏率贼军攻入吉野,关键时刻,大人及时赶到,扶大厦之將倾,挽狂澜於既倒。若无大人,朝廷何以立足?陛下何以安枕?此非久武一人之见,在座诸位,想必也与久武同心!”
  他说著,看向其他几人。
  吉田重俊当即起身,抱拳道:“久武大人所言极是!臣附议!”
  十河存保也起身:“没错!陛下,臣附议!”
  久武亲贞、吉良亲贞等人纷纷起身,齐声道:“臣等附议!”
  一时间,殿內儘是请求之声。
  后醍醐天皇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罗霄身上。
  四目相对。
  “罗卿,你意下如何啊?”后醍醐天皇缓缓说道。
  罗霄心中一动。他当然也看懂了这场戏。长宗我部元亲藉手下之口,为自己要名分,要权力,要號令天下的资格。这本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故技,曹操做过,足利尊氏也做过。长宗我部元亲不过是依样画葫芦。
  可罗霄也知道,这个“征夷大將军”的名號,对长宗我部元亲意味著什么,对他自己又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长宗我部元亲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派兵进驻各地,可以打著朝廷的旗號征討不臣。而伊势,就在他的目標之中。
  可这......“未必就一定是坏事”,罗霄想起贾詡的叮嘱。
  至少,在对付北畠具教和北条早云这件事上,他们有了共同的利益。
  罗霄站起身。
  殿內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罗霄走到殿中央,朝后醍醐天皇深深一礼。
  “陛下。”他的声音低沉,却在大殿中清晰迴荡,“罗霄乃唐人,又为駙马,按礼法不该妄议朝政。不过,今观诸將之请,实出至诚。长宗我部大人雄才大略,威震四国,若得为大將军,必能统率诸军,扫清妖孽,重振朝廷。霄斗胆,亦请陛下恩准。”
  他说完,深深俯首。
  殿內又是一阵寂静。
  后醍醐天皇看著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波澜。
  “罗卿之言,正合朕意。况且,罗卿也不仅仅是朕的駙马,还是伊势国司。”他故意把“国司”两字说的极重。
  他转向长宗我部元亲,目光深沉:“元亲爱卿,自朕播迁土佐以来,爱卿忠心耿耿,勤王护驾,功勋卓著。今诸將共荐,駙马亦请,朕意已决——即日起,册封爱卿为征夷大將军,统领天下兵马,討伐不臣,匡扶王室。”
  长宗我部元亲连连摆手,满脸惶恐:“陛下!陛下!臣何德何能,敢当此大任?这……这可万万不可啊!”
  后醍醐天皇微微一笑:“爱卿不必推辞。此乃眾望所归,亦是朕心所向。若爱卿再辞,便是辜负朕意,辜负诸將之心了。”
  长宗我部元亲还要再辞,十河存保已起身跪倒,高声道:“臣等恭贺大將军!”
  他手下一眾武將也纷纷跪倒:“恭贺大將军!”
  长宗我部元亲这才“勉为其难”地跪下,叩首道:“臣……臣惶恐......臣......领旨谢恩!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隆恩!”
  后醍醐天皇点点头,抬手示意他平身。
  殿內顿时一片欢腾。眾將纷纷上前道贺,觥筹交错,笑语喧譁。
  长宗我部元亲满面红光,举杯与眾人共饮。不一会儿,他走向罗霄,笑道:“今日駙马一言,本督才敢受此大任。来,本督敬你一杯!”
  罗霄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继续。
  长宗我部元亲意气风发,频频举杯。他坐在上首,接受著眾人的祝贺,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酒至半酣,他忽然站起身来。
  殿內顿时安静下来。
  长宗我部元亲环视眾人,缓缓道:“本督既为大將军,自当以朝廷为重,以天下为念。今伊势国內,人心不稳,北畠具教久有不臣之心,据地自雄,不听朝廷號令在先,暗通逆贼书信於后。本督欲派兵进驻,替陛下分忧,诸位以为如何?”
  十河存保起身抱拳:“大將军所言极是!末將愿领兵前往,为陛下分忧!为大將军討贼!”
  长宗我部元亲满意地点头:“好!十河存保听令——本督命你率三千精兵,即刻进驻多気城,接管北畠具教领地。如有不从者,以谋反论处!”
  十河存保高声应道:“末將领命!”
  罗霄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如明镜一般。
  进驻多気城,接管北畠具教领地——这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伊势九郡了。
  ......................................................................
  宴至深夜,方才散去。
  罗霄扶著微醺的欢子公主,前面是阿万提著灯笼引路,几人一起向丽景殿走去。月光洒在庭院的积雪上,映得满院清辉。梅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来,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夫君。”欢子忽然道。
  罗霄低头看她。
  欢子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有些发红,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別的什么。她望著罗霄,轻声道:“今晚,那些大臣们说话,妾身都听不懂,可夫君一开口,陛下就准了,可见,陛下已把夫君当做绝对的心腹了”。
  罗霄笑了笑,没有说话。
  欢子又道:“夫君,以后……以后夫君也会这样护著妾身吗?”
  罗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欢子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媚。
  两人並肩向丽景殿走去,身后是长长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远。
  远处,海浪声隱隱传来,一声一声,如亘古不变的嘆息。
  而在遥远的甲斐,甲斐姬正被押在大牢中。她浑身是血,遍体鳞伤,有气无力地躺在牢內。
  “大人,我没能完成任务!......夫君,我好想你!”。
  窗外,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