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炼狱之瞳
  伊势,桑名城。
  殿內的烛火跳了跳,將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映得忽明忽暗。北条早云踞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地图上多気城的位置,久久不动。
  他一身黑褐色直衣,此刻踞坐在那里,却如山岳峙立。两道浓眉下,一双眼睛深邃如渊,让人看不出深浅。
  下首跪坐著两名幕僚。左边那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是军师上原义近;右边那人鬚髮花白,神情沉稳,是宿將多目元忠。
  “主公。”上原义近开口,打破了殿內的寂静,“多気城的消息,您已经看过了。”
  北条早云微微点了点头。
  “十河存保率三千土佐精兵,不费一兵一卒,进驻多気城。北畠具教献出安堵状,迎於城门之前,十分恭顺。”上原义近顿了顿,“如今,那十河存保已放出话来,不日便要北上桑名城,向主公討要『安堵状』。”
  北条早云依旧没有说话。
  多目元忠冷哼一声:“区区三千兵马,也敢来桑名城撒野?主公,末將只需一千人,便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上原义近摇了摇头:“多目將军,您错了。可怕的不是那三千兵马,是那三千兵马背后的东西。”
  多目元忠皱眉:“什么?”
  “长宗我部元亲。”上原义近一字一顿,“那三千兵,只是先锋。若我们杀了他们,长宗我部元亲便可名正言顺地调集四国数万精兵,大举东进。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三千人,而怕是不止三万人。”
  多目元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殿內陷入沉默。
  良久,北条早云终於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攘外必先安內。”
  上原义近和多目元忠同时抬头看他。
  北条早云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他喃喃道:“內部的刺,若不先拔掉,外敌一来,便是祸患。”
  上原义近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
  北条早云没有回答。他只是挥了挥手,两人会意,躬身退下。
  殿內只剩下他一人。
  烛火摇曳著,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左右飘忽。
  .....................................................
  桑名城,另一处殿內。
  气氛截然不同。
  大导寺太郎站在窗前,望著远处多気城的方向,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个沉默的男人。
  “二哥!”
  他唤道,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那个被称为“二哥”的男人,正是荒木兵库。他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只酒盏,却久久没有饮。他的眉头紧锁,脸上交织著复杂的情绪。
  大导寺太郎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压低声音:
  “二哥!这次......真的是......真的是绝佳的时机啊!等到那十河存保率兵北上,早云那廝必亲自领兵迎战。到时候,我们便可在后方动手——杀他个措手不及!”
  荒木兵库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酒盏里的酒液晃动,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二哥!”大导寺太郎急道,“你还犹豫什么?这些年,他北条早云是怎么对你的?当初说好的同甘共苦,如今他独揽大权,把我们几个当什么了?按照当初约定,这伊势,本该是我们七人共享的!”
  荒木兵库闭上眼。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
  伊势神宫,苍松翠柏之间。
  他们七个人,並肩跪在神前。那时他们都还年轻,眼中满是热血与豪情。北条早云居中,左边是他荒木兵库,右边是大道寺太郎,其余四人依次排开。他们割破手指,將血滴入同一只碗中,那碗里盛著清冽的神水。
  北条早云举起碗,一字一顿:
  “我等七人,今日在此结为兄弟。此后同甘共苦,生死与共。若有背弃此誓者,天人共戮!”
  七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时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迴响。
  荒木兵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二哥……”大导寺太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恳求,“我知道你念旧情。可旧情早就被他耗尽了。这些年,他是怎么对你的?他信的是上原义近,是多目元忠,是那些后来的人。咱们这些老兄弟,他早就忘了......不!不仅仅是忘了!他有意排挤咱们啊!如果这次再不抓住机会,只......只怕,他会先动手了啊!上次在草料场......”
  荒木兵库挥手制止,然后低头沉默,眉头紧缩。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再等等。”
  “二哥!”大导寺太郎急道。
  “我说再等等。”荒木兵库放下酒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等十河存保真的来了,等他真的出兵了,再说不迟。”
  大导寺太郎盯著他的背影,终於嘆了口气。
  “好。我等二哥的消息。”
  他转身离去。
  殿內只剩下荒木兵库一人。他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情绪。
  ................................................
  夜深。
  北条早云的寢殿內,烛火只剩下最后一盏。
  他跪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卷《孙子兵法》,可他的目光並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一阵极轻的风声。
  北条早云没有抬头。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內,单膝跪地。那是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穿著一身漆黑的忍者装束,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夜的寒星。
  “主公。”他的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
  北条早云缓缓开口:
  “疯魔眾,目前有多少人在桑名城?”
  “回主公,可调用的,三十七人。”
  “好!足够了。”北条早云点了点头,“我要你办一件事。”
  那黑衣忍者抬起头,等待命令。
  北条早云的目光终於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隨后他低沉而又清晰地说著他的计划......
  “记住,一定要乾净利索。”
  黑衣忍者深深叩首:
  “嗨!”
  他起身,后退几步,消失在黑暗中。
  殿內又只剩下北条早云一人。
  他望著那捲《孙子兵法》,喃喃自语:
  “攘外必先安內……安內......”
  烛火跳了跳,终於熄灭。
  ..........................................
  甲斐,躑躅崎馆。
  午后。
  菊姬跪坐在母亲油川夫人面前,替她梳理著长发。铜镜里映出油川夫人略显憔悴的面容——这些年,三条夫人的排挤让她老得比实际年龄快得多。
  “母亲。”菊姬忽然开口。
  油川夫人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女人,又剋扣了您的用度。”菊姬的手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上个月的布料,本该有十匹,她只给了五匹。还都是些次等的货色。”
  油川夫人睁开眼,从镜中看著女儿。
  “菊儿。”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这样的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是了。切记,出去可万万说不得。”
  “为什么?”菊姬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她不过是仗著父亲宠爱,凭什么这样欺负您?若论起来,您本该是父亲的元配,本该是正室夫人,她算什么?”
  油川夫人转过身,握住女儿的手。
  “菊儿,你听娘说。”她看著女儿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姨娘(指三条夫人)如今掌管著內宅诸事,连为娘都要让她三分。你若是得罪了她,娘可护不住你。”【註:日本古代侧室子女称正室为“お母様”或“母上”,而不是“姨娘”,本书以我国古代习惯行文】
  “可您也是父亲的堂妹,为什么要怕她?她当初......”菊姬不解道。
  “好了!”油川夫人出言制止了女儿。
  菊姬咬著唇,没有再说话。
  油川夫人嘆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你不是要去便女营巡查吗?早些去,早些回。切记,少说话。”
  菊姬愣了愣神,隨后点点头,起身离去。
  走出母亲的院子,菊姬的脚步慢了下来。
  便女营。
  那个地方,她去过几次。每次去,都觉得浑身不舒服。那些女人,有的曾是敌人的家眷,有的曾是犯了事的奴婢,有的是被俘虏的女武芸者……她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来的。她们穿著粗布衣裳,终日戴著镣銬蹲在井边洗衣裳,双手泡得发白,脸上没有一丝生气,还要隨时被那些粗鲁的士兵们隨意发泄,每次想到这些,她都觉得噁心。【註:日本女武士在日语中常被称为“onna-bugeisha”(女武芸者)】
  今日又要去。
  她皱著眉,深吸了一口气,向便女营走去。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些晾衣杆上。杆上掛满了洗净的衣物,在风中轻轻摆动,散发著皂角和潮气混合的味道。
  几个便女蹲在水井边搓洗著成堆的衣裳,头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菊姬从她们身边走过,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
  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角落里,一个女子正费力地拧著一件湿衣。她的动作很慢,很艰难,似乎每动一下都带著剧痛,镣銬不断地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她的侧脸——
  菊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即使满是疲惫和伤痕,即使嘴唇乾裂、眼眶红肿,依然能看出那清冷的轮廓、挺直的鼻樑、紧抿的薄唇。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裳,可那副修长的身段,那举手投足间的凌厉之气,与周围那些畏畏缩缩的便女截然不同。
  更让菊姬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好迷人。即使在这样的处境下,依然让人忍不住多看……菊姬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从那双眼睛上移不开目光。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抬起了头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菊姬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是真的见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照镜子时,看到镜中的自己,可再定睛瞧去,又分明不一样。
  那女子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同样疑惑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阵粗野的笑声从院子深处传来。
  菊姬循声望去,只见几个武士正从一间低矮的屋子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繫著裤带。他们脸上带著猥琐的笑容,互相拍著肩膀,说著不堪入耳的话。
  菊姬的脸腾地红了。
  她知道那屋子里发生的事,她立刻又感到一阵噁心。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又一队武士排著队向那屋子走去。他们脸上带著同样的表情——一种混合著兴奋和兽性的表情。
  菊姬呆立在原地。
  她看见那些武士一个个走进那屋子,听见屋里传来的声音。那些声音让她浑身发冷,让她胃里翻涌,让她几乎站不稳。
  而那个洗著衣服女子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菊姬忽然觉得害怕。
  不仅仅是害怕那些武士,害怕那间屋子——而是害怕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確切的说是那双眼睛和神情都太奇怪了。
  莫名其妙的吸引著她,让她心里发慌。
  她猛地转过身,逃也似的离开了便女营。
  跑出很远,她才停下来,靠著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那双眼晴,那双让她疑惑的眼睛,却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挥之不去。
  ..................................................
  夜里,菊姬辗转难眠。
  她一闭上眼,就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著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那样看著。可那目光,比任何语言都让她难受。
  她想起那间屋子,想起那些排著队的武士,想起屋里传来的声音。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关在那里。可她知道,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事,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地狱。
  “她此刻在干什么,一定正在......”菊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起临走时,几个男人把那个女人拖进了那间屋子里......那个女人目光依然远远地看著自己。
  那双眼睛,在她脑海里,怎么也挥不散。
  ...............................................
  月光如水,照著那间低矮的屋子,照在屋里的稻草上,照在那个躺在稻草上的女人身上。
  又一名武士从她身上爬了起来,提著裤子满意的转身离开,仅仅片刻过后,一个满脸胡茬的胖男人压了上来......
  甲斐姬睁著眼,望著窗外那一轮月亮,月光照著她美丽光洁的身体,和那双依然美丽的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