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与鬼斗,绝非儿戏
  桃源县第一医院,斑驳的卫生墙上,绿色的墙裙掉落了不少漆面,绿白交错,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充斥著属於这个时代的年代感。
  孟陵手里提著食盒,在爷爷孟爱华的陪同下,穿行在就诊的人潮中,走向住院部的病房。
  平时在自家餐馆,总是对著儿子、儿媳吆五喝六的孟爱华,到了这种人多的地方,就忍不住表现出侷促。
  一会儿拉拉自己的衣角,一会儿整理一下衣领,特別是在见到白大褂时,总会下意识的主动让路,仿佛是怕自己身上常年混跡在灶台上的油腻,会被別人嫌弃。
  反观这半个多月时间,见证过生离死別,也经歷过数次生死危机的孟陵,腰背笔直的走在过道上,眉眼间不自觉散发出的那股子英气与傲气,倒是让不少小护士、小姑娘们脸红避让。
  这场景看得孟爱华一愣一愣的,著实有些看不懂孙子身上的变化,也看不清他身上的那股子势。
  “小陵……你確定真的没事了?”
  孟陵回头微微一笑:“爷爷,放心吧,真的没有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確实要好好感谢你曾祖爷爷啊!”
  昨夜廝杀到最后,四號隧道的鬼影尽数被孟陵吞入腹中,虽然不知道这一次吞鬼为何身体没有异样,不过没有异样就是最好的消息。
  整个隧道內能站著的人,也只剩下他孟陵一人。
  在將傅有德背出隧道之后,他更是发狂一般连跑了二三里路,才在西郊叫醒了好几户人家,借著乡亲家的牛车,连夜將傅有德,以及张扬、骆惠君送到了县城的第一医院。
  入院的当晚,县里治安局就来了很多人,不仅去了一趟四號隧道,更是全权负责了张扬与骆惠君的治疗事宜。
  不然光是垫付一笔医疗费,对孟陵家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根本承担不住。
  如今只需要负责伤势最轻的傅有德,倒还是能负担得起的。
  “302,爷爷,你在外面等我,我有两个……嗯,朋友,想要去送点东西。”
  “是你说的那两个专家吗?”
  孟陵点了点头,取出两个泡沫食盒,走进了病房。
  人才刚进门,孟陵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再望过去,只见一个身上穿著丝绸衣裳的中年人,一巴掌甩在了张扬的脸上。
  张扬的情况很不乐观,一只手严重烧伤,一只手血肉模糊,都被绑成了粽子模样。
  不过最令人担心的,还是他的状態,看上去心病比肉体上的伤痛更折磨。
  以他外向的性子,硬生生吃了人家一个耳光,他就算没办法还手,高低也会跳脚骂上几句。
  可是现在,他却是默默低著头,任凭面前的中年人连声怒骂,时不时耳光伺候,也没有丝毫抬头的意思。
  那一双原本该是桀驁的双眼,剩下的只有空洞、內疚,不见半分生机。
  见到有『外人』进来,另一边穿著灰扑扑中山装,大腹便便,浑身散发著一种和气的中年男人,轻轻推了推眼镜,將暴怒的老友拉到了一边。
  “行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张扬又不是故意坑害队友,责任並不在他。”
  “哼,你没听这小子说的吗?他说惠君已经提醒过他们,隧道內有大不祥,是这混帐,仗著自己师承名门,有几分本事,將惠君给害成了那样,我恨不得吃他的肉,扒了他的皮!”
  “老周,你家孩子人都没了,你居然还帮著这个畜牲说话?”
  被叫老周的和气胖男人摘下了被热气糊住的眼镜,他其实也很想和骆家人一样,衝著张扬大发雷霆,可他却压制住了心中的愤怒,语气平静说道:
  “那我能怎么办?要不是被那老爷子背了出来,这孩子也得死在里面,你要我杀了他给小兵偿命?给你女儿一个交代?那谁给他交代?”
  骆家长辈没在发泄,只是眼泪依旧不自觉的往下流,他的背一下子佝僂了下来,回头走向了另一张病床,那里躺著伤势看上去並不严重的骆惠君。
  可有些伤,並不在外表。
  男人刚刚靠近,骆惠君就忍不住大喊大叫起来:“鬼!有鬼!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啊!”
  “惠君,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你爸爸,我是爸爸啊,別怕,爸爸会保护你的,不要怕!”
  “红衣!!红衣!!!啊~~~~”
  一声悽厉的尖叫声后,骆惠君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房间里的人不少,有治安局的刘长贵,也有一些气势不凡的中年男女。
  望著这一幕,眾人皆是忍不住湿润了眼角,嘆气声不绝於耳。
  孟陵能瞧见,眼神空洞的张扬也在这声尖叫中起了反应。
  他的精神並没有出问题,可他此时却巴不得出问题的是自己。
  那个浑身桀驁,总是外向张扬的青年,此刻面容扭曲,豆大的泪珠滚落,全靠將嘴唇咬得鲜血四溢,才忍住情绪没有出声。
  “唉~~”
  孟陵觉得这样的场景,很不適合十二岁的他接触。
  偏偏对於这样一场悲剧,他却完全能够感同身受。
  如果……
  没有傅爷爷,可能此时的自己已经躺在了灵堂,自己的爸爸妈妈、爷爷,也会和他们一样,在他的遗体前悲痛得痛不欲生吧。
  如果那个白衣人出现……
  他真的不敢想。
  “张扬哥哥!惠君姐姐,我给你们送饭来了。”
  听到稚嫩的呼唤,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腰杆挺拔的少年。
  他轻轻將饭盒放到张扬的床头柜上,轻声呢喃道:“夏国新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从我在幼儿园懂事开始,他就一直和我是朋友,一起放学,一起打游戏,一起抄作业。”
  “所以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只是我和你不同,你在伤害自己,而我……选择伤害那些害了我朋友的东西。”
  他不是一个很会安慰別人的孩子。
  说完之后,他便提著剩下的食盒,在一群人诧异的目光下走到了骆惠君的床边。
  对於这个姐姐,以及目前已经確认死亡的周兵,孟陵心底是藏著一份愧疚的。
  如果不是自己告诉他们一些真相,说出了白衣人的秘密和“饕餮”这个名词。
  或许这三人已经回了省城,根本不会淌这趟浑水,提前给自己挡了灾,也正是有了他们,才能提前消耗掉隧道內大量的鬼影,给自己和爷爷解了一场必死的困局。
  孟陵轻轻握住骆惠君的手。
  在他触及姐姐手掌时,他能明显感觉到女人手掌下意识的想抽回。
  “姐姐,那个红色的鬼影,已经死了!”
  女人没再抽回,但却还在颤抖。
  周围那群『大人物』则是纷纷朝著孟陵投去了质疑的目光。
  “是我爷爷杀的,是他担心你们会有危险跟了上去,也是他把你和张扬哥哥背出了隧道,將那些鬼东西全都斩杀了个乾乾净净。”
  女人听不进去任何话,身体还是在抖。
  犹豫了一下,孟陵从腰间挎包里取出那张奇异的儺面,放到了骆惠君的手中,这才让颤抖的女人平復了下来,沉沉睡去。
  “钟馗儺面?”
  原来那张儺面的形象,是叫钟馗吗?
  傅爷爷说过,这似乎是一位幽冥判官,在古时候的神话里就是以吞鬼闻名,貌似……城隍庙里就有供城隍爷和判官。
  等这边事情忙完,他觉得自己可能很有必要再去一趟城隍庙。
  嗯,带著傅爷爷的鬼头刀一起。
  孟陵回头看了一眼先前打人的丝绸中年人,乖巧的笑了笑:“姐姐的东西掉了,我帮她捡了回来。”
  说完,他和刘长贵打了声招呼,便走出了病房。
  等他出门,那大肚腩的眼镜男,这才开口问了起来。
  “那个孩子,是谁?”
  半晌未曾开口的张扬喃喃道:“他叫孟陵,孟子的孟,五陵的陵!一个……修行凡俗刀法的少年!”
  走出病房的孟陵,没有和这些『大人物』攀谈的心思。
  他现在满心都是自己的傅爷爷,昨夜的战斗,傅有德的伤势,看上去或许没有张、骆二人严重。
  可是他们二人是年轻人,而傅有德,是一个已经90岁高龄,摔一下磕一下都要伤筋动骨的年纪。
  走在医院长廊上。
  张、骆二人病床內的场景,总是让他心绪难平。
  终於能使出破虏刀斩鬼的兴奋,对於自己气血似乎变得更加旺盛的喜悦,也隨著三人组一死一伤一疯,而彻底消散。
  斩鬼,不是一场游戏。
  轻视敌人、高估自己,都会酿成悲剧。
  自己十二年所见世界之美好,並非世界本就美好,而是有周兵、张扬、骆惠君这样的人,在世界的暗面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