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解脱(上)
  塞雷斯还没反应过了,妇人一突然皱起眉头:“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不等塞雷斯解释,她立刻擼起塞雷斯的袖子,伤口虽然凝固,但留下的棕褐血痕却依旧瞩目。
  “你……”妇人看到他胳膊上的伤痕结痂,明显犹豫了一下,“你在这里等著別动。”
  说罢,她转身抱著孩子进了杂货铺內,片刻后,就拿著绷带和草药膏出来。
  “这天气又湿又冷,有点小伤不好好处理就会感染,我给你收拾一下,可能会有点疼……”
  妇人说著,蹲下身来,手脚麻利地给塞雷斯的伤口清理乾净,再挤出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
  “嘶!”
  塞雷斯抽了一下,妇人看了他一眼,他摇摇头:“我没事,只是有点凉。”
  “正常,里面有薄荷的成分,这也是为了消炎。”妇人说著:“可怜的小傢伙,你叫什么名字?”
  “塞雷斯。”塞雷斯说道:“塞雷斯·锻锤。”
  “那老头被抓进去好几年了,突然想起来这一出,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妇人嘟囔道:“他让你过来,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吧。”
  “纳沙娃·汉考斯。”塞雷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仿佛早已念过这个名字千百万次:“我想这应该是你父亲最后的愿望。”
  “他以为做了这些,我就能原谅他吗?”纳沙娃冷笑,“行了,我知道了,你也不容易,那老头又蠢、又呆,固执起来跟头驴一样,一直到入狱,他都不相信是自己错了,不论是妈妈还是欠税,我们劝了他多少次,他就是不听。”
  塞雷斯张了张口。
  自己如今对老约克的灵魂还没有完全消化完,或者说,进度还没有推到包括这部分记忆的部分,以至於塞雷斯完全不知道,这女儿和父亲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
  他觉得自己询问家庭隱私並不礼貌,加上老约克的灵魂本能地对这件事羞於启齿,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在女儿面前提起,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消化不动他的灵魂。
  塞雷斯突然间不知道怎么办。
  好在妇人似乎看出来他的疑惑和纠结,笑了一声:“跟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怕是解释不清,不过你要是想听的话,我倒是乐意讲讲。”
  她似乎並不是很在意父亲的死活,完全没有过问塞雷斯和老约克的关係。
  虽然实际上,塞雷斯和老约克在这个物质世界並没有任何联繫,他们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说话,甚至连正眼都没有互相看过。
  但纳沙娃的態度,依旧让塞雷斯感到一阵……冰冷?
  在李德利的世界,据说有这么一种说法,说『爱的反义词並不是恨,而是漠不关心。』
  真恨你、巴不得你死的人,他是不会愿意看著你自掘坟墓,而是要亲手终结你的性命,说到底还是认为两人共处一个世界上,至少会对某一方造成影响。
  而纳沙娃的態度,看起来好像父亲的死活跟她没有任何关係,她既不询问父亲现状,也不询问塞雷斯从何处来,只是当作茶余饭后的閒篇跟路人聊起来。
  “那老头几乎一辈子没有出过溪谷镇,他是给我们镇子上的大户当佃户的,除了种地交租,他什么也不懂,愚笨、粗鲁、固执,生活没有任何乐趣,离开了土地,他就什么都不是。”
  纳沙娃隨意地说道:“我妈妈出身也不咋样,她是僱佣兵和妓女搞下来的,男的要打仗,女的要接客,割了脐带就丟在河边,乡绅捡到她的时候,除了一枚银戒指,什么都没有,正巧,他家里的猪倌家里没孩子,就丟给猪倌了,所以,我的妈妈就是在猪棚里长大的。”
  塞雷斯恍然:“原来那枚戒指是你母亲身世的唯一线索。”
  “不,那玩意儿是假的,我估计是我那个佣兵祖父拿来骗妓女祖母的玩具,那压根不是银,而是铅,一点不值钱……即便如此,对於我妈妈来说,那依旧是很宝贵的东西。”
  纳沙娃说著,嗤笑一声:“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后来呢?”塞雷斯问道:“那枚戒指为什么会被埋在树下。”
  “后来那老头子——你应该知道,老约克是什么性格吧?他太固执了,不,他就是笨,如果不是他又笨又固执,只会跟驴子一样拼命耕地,把那些无人开垦的荒地全都种出了粮食,地主怎么会把我妈妈配给他。”
  纳沙娃朝他抱怨起来。
  “可这听起来,我感觉他並没什么糟糕的。”
  “很糟糕。”纳沙娃平静地说道:“我的妈妈就是被他害死的。”
  塞雷斯顿时感觉头脑中传来『嗡』的一声,整个头皮仿佛在顶著头髮跳舞,他按著脑袋,大脑一片空白,他什么都听不见,但又好像被人反覆在耳边重复诉说什么。
  好一会儿,塞雷斯才从这怪异状態中缓过神来。
  纳沙娃似乎並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也是,毕竟在她看来,自己只是个无害普通的八岁小孩。
  【老约克明显刻意隱瞒了很多东西,不,不能叫隱瞒,已经死去的人怎么会说谎呢?他是不愿意承认,也不肯接受这个事实。有些东西,哪怕是至死也不会改变。】
  塞雷斯已经大概明白了。
  死者的亡魂虽然不会说谎,但那些深根植於人类思想深处,潜意识里的东西,会影响他的思维判断。
  这一点,之前不论是李德利突然脾气爆发大爆粗口,还是老约克对贵族领主近乎思想钢印一样的恐惧和敬畏,都能看得出来。
  【所以,老约克的遗愿,压根就不是他所谓的『告诉女儿她妈妈的戒指在什么地方』,而是他压根不敢去面对女儿。】
  塞雷斯隱隱猜到些什么。
  在老约克生命中最后的几年,也是他在监狱中服刑劳动的几年,期间从未有过亲戚探监。
  或许这並不是老约克的女儿薄情寡义。
  塞雷斯看向纳沙娃,受限於老约克灵魂的阻碍,他无法直接去提问老约克的事跡。
  只要一开口,那种被本能支配强行捂嘴的感觉立刻就要把他憋的窒息。
  他琢磨著语句,问道:“纳沙娃女士,我能冒昧问一下,你为什么不去探监吗?”
  “这点我说过了,因为他害死了我妈妈。”纳沙娃平静地说道,就像是在说有一条野狗叼走了她刚买的麵包一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很遗憾,他並不是因为直接杀人而入狱的,不过也差不多了,在我看来,那跟杀人没什么区別。”
  纳沙娃看向远方,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时候不早了……但我看你这样子,似乎势要问到底了——行吧,我就直白跟你说吧。”纳沙娃耸耸肩,说道:“12年前,边境爆发了一场严重的瘟疫,我们的最高领主,巴塞琉斯的大公派出了他的宫廷术士进行医学研究,最后权威的教授给出了结论:这是一起由矮人矿工从地窟中带出来的远古病菌,需要佩戴面巾和定期服用高浓度的烈酒才能压制。”
  “大公向各个直属的封臣都送去了医疗术士,他们烧掉尸体,分发比水还清澈的高浓度烈酒,再三强调外出时绝对不能摘下防护面巾,能不出门就不要出门,如果死在家里,那就连尸体带房子一起焚烧成灰烬。”
  纳沙娃顿了顿,说道:“呵,我想你大概已经能跟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了。”
  塞雷斯有点茫然:“他……违背了术士的规定?”
  “不,他遵守的很好,不论走到哪里都佩戴好面巾,喝酒也很准时,还像城里人一样频繁地清洁身子。”
  纳沙娃说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怨气:“但是对於我的母亲,他坚持认为女人不应该佩戴面巾,那是异端的习俗,他信奉【第八重天】烦忧天『歹暇』,八重天的教义和二重天保守的作风相违背。”
  “人间天的信徒主张保守、减少身体在外界的暴露,向內部探索真我,而八重天的信徒呢?他们主张让身躯自然舒展,皮肤应该承受自然的熬打磨礪,通过接受自然对自己的施虐,才能摆脱苦痛。而且绝对禁止女性饮酒,因为酒水被八重天信徒认为是液体之火,女人皮肤下的脂肪更多,喝了液体火,身体和灵魂都会自燃起来。”
  “於是,你可以完全预见到那是怎么样的场景。我的父亲穿戴齐全的防护,外出劳作一天回来,喝了高度数烈酒,安然无恙,可他身上的病菌却趁虚而入,將我的母亲感染。”
  “我的母亲病殃殃地倒在床上,身上长满痤疮和水痘,救命的酒水被锁在柜子里,父亲就跪在窗前向至高天的御座祈祷。”
  “他眼睁睁看著我的母亲被病痛折磨死。我的母亲,最后一刻的动作,是伸出手,朝著摆在柜子里的高烈度酒伸出手,一直到身体僵直,那只手都悬在半空中。”
  纳沙娃冷漠地说道:“直到最后妈妈被术士的火焰烧成灰烬,我父亲也不愿意承认他做错了。”
  “啊,你肯定最开始想问:『为什么你不问我,老约克是什么目的?』,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他派你过来,完全就是想逃避责任,他从头到尾都不愿意承认,他做的事情是错的!”
  “……他或许,只是想救你母亲。”
  塞雷斯不自觉地开口道,一旦开了口,这些话就不受控制地开始说了出来:“也许,有一种可能是,他曾经亲眼看到过一个女人因为服了酒,下一秒从皮肤下开始剧烈燃烧。所有的修士、祭司,都告诉他这是惩罚,所有人都在重复告诉他,信奉八重天的女人不能喝酒。”
  “我妈妈、根本就不信仰你的神!”纳沙娃咬牙切齿地说道:“不是所有出身贫苦的人,都会信仰八重天,苦痛之主有什么好的,本来就已经很苦的日子了,为什么还必须要求自己理解痛苦、接纳痛苦,妈妈只是为了你,为了维护这个家庭的稳定,装模作样跟著你信了这些。”
  塞雷斯心头一跳,瞳孔剧烈晃动。
  “你说什么,你母亲是……假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