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桩
  戏志才留下来的第三天,余钱找他深谈了一次。
  说是深谈,其实是余钱听,戏志才说。
  这人嘴皮子確实利索,从潁川的局势说到汝南的民情,从黄巾余部的动向说到官军的腐败,滔滔不绝讲了两个时辰,中间连水都没喝一口。
  余钱听完,就问他一句:“你觉得咱们眼下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戏志才想了想,说:“眼要亮,耳要灵。”
  余钱点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刀疤脸虽然降了,但朗陵山里还有没有別的势力?山下的官军会不会进山剿匪?周围的村子哪些能打交道,哪些得躲著走?这些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瞎子的活法。
  他把刘大眼叫来。
  刘大眼这几个月乾的就是探路的活,腿脚快,眼睛尖,脑子也活泛。余钱把事情一说,刘大眼眼睛就亮了。
  “余钱兄弟,你是说,让俺专门干这个?”
  余钱点点头:“不光是你。你挑几个人,腿脚快的,机灵的,能吃苦的。往后你们不干別的,就给我出去转。山下、山上、周边的村子、路过的商道,有什么动静,都记下来,回来跟我说。”
  刘大眼使劲点头:“中!”
  余钱又说:“这事儿不能张扬。你们出去,就是逃难的,是走亲戚的,是採药的。別让人看出来是探子。”
  刘大眼嘿嘿一笑:“俺懂。俺以前偷看村东头寡妇洗澡,三年没人发现。”
  余钱愣了一下,旁边戏志才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刘大眼挑了四个人,第二天就下山了。
  五天后,他带回来一肚子消息。
  山下二十里有个镇子,叫柳林镇,逢三逢八有集。镇上有个粮商,姓钱,是个精明的,跟附近的几家大户都有往来。集上能买到种子、农具、盐巴,价钱比县城贵,但胜在不用跑远。
  往东三十里,有个村子叫李家坳,三十几户人家,去年遭了兵,死了不少人,现在人心惶惶,有几个人想进山躲灾,又怕遇上山贼。
  往北四十里,是那刀疤脸原来常去劫道的地方,有条商道,每月有七八拨商人经过,有的带著护卫,有的就是几个伙计,能不能抢,得看运气。
  还有一个消息——县城里的官军最近在招兵,说是要进山剿匪。
  余钱听完,皱起眉头。
  进山剿匪?剿谁?朗陵山里有好几股人,刀疤脸是最大的一股,现在归了他。剩下的几股,都是十几二十人的小股,官军犯得著为这个兴师动眾?
  他看向戏志才。
  戏志才说:“怕不是剿匪,是抢粮。”
  余钱一愣。
  戏志才说:“去年黄巾乱了一整年,地里收成本来就少,官军又征粮又抓人,老百姓跑的跑、死的死,官府哪来的粮?县尊大人要想把官位坐稳,就得弄粮。弄粮最快的法子,就是进山——山里的贼,抢了也是白抢。”
  余钱骂了一声。
  戏志才笑了:“余当家不用急。官军要进山,至少得等开春以后,粮草备齐了,人手调齐了,再层层上报,等上头批下来,怎么也得两三个月。两三个月,够咱们准备了。”
  余钱点点头。
  两三个月,能做很多事。
  第二天,他让刘大眼再去柳林镇,这回不是探消息,是买东西。
  种子、农具、盐巴,还有鸡鸭。
  刘大眼带著两个人,背著铜钱,在集上转了一天,买回来三只母鸡、一只公鸡、两袋子菜种、几把锄头,还有一小包盐。
  “那钱粮商说了,”刘大眼匯报,“往后要什么东西,提前说,他给备著。价钱好商量,只要不赊帐。”
  余钱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鸡鸭放进新搭的棚子里,跟牛羊隔开。王铁头蹲在棚子门口看了半天,忽然问:“余钱兄弟,这鸡能下蛋不?”
  余钱说:“能。母鸡都能下蛋。下了蛋,孵出小鸡,小鸡长大了再下蛋,慢慢就多了。”
  王铁头眼睛发光:“那以后是不是天天有蛋吃?”
  余钱笑了:“天天吃蛋,你想得美。蛋得留著孵小鸡,孵出来再养大,才能有更多蛋。”
  王铁头挠挠头,有些失望,但还是老老实实去餵鸡了。
  地里的菘菜收了,满满当当堆了一地。老张头带著人,把菘菜晾晒、醃製,装进罈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这一坛,够一家人吃一冬。”老张头拍著罈子说,“等明年再种些萝卜、蔓菁,冬天就有菜吃了。”
  余钱看著那些罈子,心里踏实了些。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周沅那边的夜课,孩子从十二个变成了十七个。
  新来的几个,都是刀疤脸那边的人的孩子。那些山贼听说这里有识字先生,主动把孩子送来。周沅来者不拒,全收了。
  狗蛋现在是班长。这孩子机灵,学得快,周沅教过的字,他认一遍就会写。周沅让他带著新来的几个小崽子念,他一本正经地站在前面,拿根树枝指著木板,奶声奶气地喊:“这个字念『人』——”
  新来的小崽子们跟著喊:“人——”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还拖著长音。狗蛋皱起眉头,学周沅的样子拿树枝敲木板:“大点声!没吃饭吗?”
  余钱蹲在远处看著,嘴角翘起来。
  周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孩子將来是个人才。”她说。
  余钱点点头:“像你教的。”
  周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过了会儿,她忽然说:“我让刘大眼帮我买了样东西。”
  余钱一愣:“什么?”
  周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叠纸,还有一小块墨、一支禿笔。
  “纸贵,只能买这点。以后孩子们可以在纸上写字,不用在地上划拉了。”
  余钱看著那叠纸,又看看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你自己掏的钱?”
  周沅没吭声。
  余钱知道她哪来的钱——过年的时候,他给庄子里每个人都分了点铜钱,不多,是心意。周沅那份,一直没动。
  “往后这些东西,从公中出。”他说,“不用你自己花钱。”
  周沅摇摇头:“公中的钱,有公中的用处。孩子们是我的学生,我给他们买东西,应该的。”
  余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沅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话,还记得吗?”
  余钱点头。
  周沅说:“我现在还是那么想的。哪天想报仇了,我再来找你。”
  说完,她走了。
  余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动。
  戏志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站在他旁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余当家。”
  “嗯?”
  “那姑娘看你的眼神,不像是要报仇的样子。”
  余钱扭头看他:“你看什么看?”
  戏志才笑了:“我看人。这是吃饭的本事。”
  余钱没理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著。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沅站在雪地里的样子,一会儿是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站在火堆旁边,火光映在脸上的样子。
  他想起她说的话——“我现在还是那么想的”。
  可戏志才说,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要报仇的样子。
  那像什么?
  他不知道。
  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余钱坐起来:“谁?”
  “俺。”是刘大眼的声音。
  余钱打开门,刘大眼闪进来,脸上带著兴奋。
  “余钱兄弟,有大消息!”
  余钱精神一振:“说。”
  刘大眼压低声音:“俺今天在柳林镇,看见一个人。”
  “谁?”
  “那钱粮商的帐房先生,姓程,是个读书人。俺跟他喝了几杯酒,套出话来——他以前在县衙里当过差,认识县尊身边的人。他说,县尊进山剿匪的事儿,八成是真的,但没那么快。为啥?因为县尊自己也在等,等上头拨钱粮下来。拨不下来,他就没法动。”
  余钱点点头,这跟戏志才猜的差不多。
  刘大眼又说:“俺还跟他约好了,往后每个月去一趟,给他带点山货,他给俺说县城的消息。他说,县城里的事儿,他门清。”
  余钱看著他,忽然笑了。
  “大眼,你他娘的也算个人才。”
  刘大眼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送走刘大眼,余钱躺回床上,脑子里又想起周沅。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两三个月,一晃就过。
  得先把活儿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