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笼中鹤
  洪州,豫章,卫国公府。
  孙望川手持书信,匆匆而进。
  庭院间,宋齐丘立於松树之下,十余名青素婢女候列为左右。
  为首二人一捧果脯,一捧金笼端奉身前,以便国老饲餵家鹤。
  “松鹤延年,主公閒云朝外,却心系庙堂,为君国之忧,盖古……”
  宋齐丘回眸一瞥,孙望川登时止言。
  “何事。”
  “冯公进言。”
  “宣。”
  “喏。”孙望川当著宋齐丘之背影,取出信笺,去罢封条,铺展正当,诵道。
  “六郎通读宋、唐二史,仆与论兵事,其颇具解要,有古赵括之风,
  七月中后,入华林操骑射,半月精善,天资卓著,与禁骑同操,上(李璟)甚惊异,仆请以为康乐参军。”
  诵罢,宋齐丘手至喙口前一顿,指尖竟是不经意被啄了下,破了皮囊,露出点滴鲜血。
  孙望川顿然大惊失色,怒叱道。
  “这孽畜,竟忘恩背主也!”
  “罢了。”宋齐丘接过锦帕,自行擦拭些许殷血,略带深意地看向孙望川。
  后者见状,自知指桑骂槐有罪,当即伏拜下身来,一言不敢发。
  “正中之忠言,无需你在旁聒噪。”
  “是……仆僭越。”
  “善骑射事,孰真孰假耶。”
  “禁军中,多人亲身所见,是真。”
  孙望川趔趄起身,如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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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坠走马,至通骑射,其间多久?”
  这话不是问,而是惊异。
  “十七日。”
  “未曾想,六郎亦有天资,无愧太章(钟氏父)之后吶。”宋齐丘訕訕笑道。
  “言已出口,你说,老夫该否应允?”
  “仆……仆说?”
  “嗯。”
  “若是……”孙望川思绪挥发,竭力地谋揣上意,斟酌道:“太宗皇帝……十六而救隋煬於雁门,六郎七尺有余,精善弓马……是可入军伍。”
  “你將他比作太宗?”
  “仆……”
  本以为是因不悦而刁难,安知宋齐丘仅是微笑,拂如愿景般。
  “若唐有太宗,兴许,老夫有望幸太平年也。”
  虚无縹緲一言,好似定心丸,竟鬼使神差令他动了念想。
  “想必正中也是你这般想,是驴骡,是骏马,总当拉出来溜溜。”
  “可……二郎聪慧,但有闪失,圣上不喜……诸皇子年幼不知事,加之庆王方去,待圣上百年以后,孙党定唯燕王是举。”
  “无忌,弘冀。”宋齐丘喃喃念了声,顷刻后不禁哼笑。
  “老夫畏他二人吶。”
  “仆非此意,只是圣上忧喜……多一份助弼,有备无患。”
  “老夫可不见他是知恩之人。”
  听此,孙望川不敢应话。
  “他与君太举荐刘守慧,恶彦贞,你如何看?”
  “刘彦贞之举,义者恶之当然,六郎该当重义。”
  宋齐丘摇头一笑,道。
  “偽作戏尔。”
  孙望川哑然。
  “这般,令他与萧儼隔席,观望些时日,若无贰心,便令他领衔一指挥使。”
  “喏。”孙望川应后,有些犹豫,道:“燕王久镇润州,屡番请命不从,而……六郎初愿,主公应之,可是……妙手也!”
  话到末了,他做恍然大悟之態,很是惊奇。
  往前李弘茂在时,时望归附,亦有因李弘冀好战请命不止,尤是伐楚,从去岁末起,不知凡几,而若允李从嘉出征掛名,捞取功勋。
  最急切的,莫燕王如是。
  而孙党趋於保守,几番上奏当以嫡长为继,若兄弟二人心生嫌隙,便由不得李从嘉两头谋选上进,迫使其站在李弘冀的对立面……
  如此一来,与孙党悖,唯拜国老门下一条路,不进则退。
  阳谋也!
  当然,之所以有此算计,还是因……主公却真动了爱才之心。
  孙望川略有酸楚的幽幽心想著。
  须臾,他又是另一幅神色,大喜道。
  “主公隨心计议,便盖如晏婴二桃杀三士,王猛之金刀也!”
  这一次孙望川纳头大拜,宋齐丘仰首望松,悠然受之。
  “去罢。”
  “诺!”
  孙望川走后,宋齐丘看著笼中鹤,摆了摆手。
  “放了去。”
  那捧著丝笼的奴婢有些茫然不知所以。
  先前为捕鹤,施以重金,入府数日,今又要放生。
  自然,她未敢质疑,作礼后,提笼出府,步至溪畔。
  “主公厚养你,却是恩情以怨报,真是不通灵,自去罢。”
  鹤哀然而唳,出笼后笨拙不已,蹣跚数十步,方才知展翅高飞。
  奴婢遥遥望著,似有怜意,而那鹤毫不念情,置入青天白云,转瞬便荡然无影。
  ………………
  润州,镇江府。
  李弘冀坦坐正中,左右皆是镇海军將佐,及州府官吏。
  顶顶『威名』的燕王,论身姿,雄武於其弟,论相貌,更是同父母所生,好生相类。
  譬如额顶宽阔,面颊长润,笑看看来,很是亲和。
  右列中,有一亲信牙將,名赵鐸(duo),不胜酒力,喝得酩酊大醉,道。
  “就孙晟一眾,乱世如今,竟还看不清时势,要我说,早当拜在大王幕下,届时大王坐那天子之……吾等亦为大王加黄旗也!”
  “哈哈哈!!”
  “鐸,勿要酒后失言!”
  “仆何从言错,天子畏畏缩缩的,早便当出师湖南,一举平盪,乱成那般,朝中君臣竟还能忍得住,如此怯懦!与妇人何异!”
  李弘冀沉呼一气,严厉喝斥,方才止住部眾喧譁。
  事实上,他为收揽人心,是玩过『火』了些。
  若不然,孙晟也不会贸然寄望於老二。
  很快,赵鐸被同僚们搀扶了出去,堂中得以喘息。
  当是时,掌书记陆钦黯然长嘆。
  李弘冀对酒之余瞥望见,当即置杯,问道:“欣之何故作嘆?”
  陆钦缓缓起身,作揖道。
  “大王久居镇江,此番用兵,动輒数万兵马,本当是大王招抚人心,建功立业之机,却是为宋党奸佞掣肘在內地,仆等无用武地,是故忧心作嘆。”
  就以马楚现今的状况,从征必克,妥妥的富贵功名,如今只能仰人鼻息。
  “孤何尝不想从征湖、湘,卿当知,非宋党不愿,阿爷……亦有顾忌。”
  且不说兄终弟及的五代传统,在下克上的常態,又有朱温父子情深在前,李璟想要栽培他统军之能,除外放別无他选。
  在京统军……哪日宴饮於玄武湖,迷迷糊糊宿龙舟睡一觉便摇身为太上皇了。
  何况这还是保守的估计。
  李弘冀安能不知,但既然李璟允他经营军伍,培植亲党,甚至允大臣们依附他,为他谋计,那还有何话说?
  “有一事,仆不知当进諫否。”陆钦面色难堪道。
  “仆听闻,六郎近来尚武,前些日,入东宫见望太弟……”
  听此,李弘冀眉眼一凝。
  若论亲信何在,除却这润州,最多便是『东宫』了。
  要可知道,如今东宫的班子,不乏身在曹营心在汉者。
  也不能这般说,本就是他属臣,偏偏李璟要立太弟,被塞给了李景遂。
  李弘冀可不知马楚近况,可不知父娘,但必知叔父。
  “何时来的信?”
  “仆入府前收揽的。”
  “重光做了甚,你如实说,莫要添加油醋。”
  “唯。”陆钦作叉手礼,道:“先是与冯太保並乘一车,大肆谈论兵事,后入殿中,又向太弟请命,允一从征军职,六郎之心意,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吶。”
  李弘冀抿了抿唇,神色与陆钦相当,极是难堪。
  这是要取他这大哥而代之?
  演都不演了?!
  枉他昔日还信其从游山水,吟诗作赋,不问世事,好生能忍!
  “孙公何时归朝?”
  “应当须克楚以后,想来……还需数月。”
  “莫等閒,孤亲书信一封,遣人使往潭州。”
  “唯。”判官刘知进骤然应道。
  言罢,李弘冀似觉不够,又道:“欣之代孤书信,遣奏江公(文蔚),须道明此事利害。”
  ……………………
  “中祖入东宫,会冯延巳,与之论兵,颇略显要,延巳为卓著,书使齐丘,请从军计。”————《后唐书·冯延巳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