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多看我一秒
  三天后,编队从堡垒区北门出发。
  方远山的第三战斗序列出了六名b级,林珩在其中。
  秦夜掛b级编外,沈锐掛c级支援。
  第零序列由程潜亲自带队,出了四人。
  信號发射器装在一个稜柱形屏蔽容器里,由两名穿灰黑色作战服的后勤人员抬著。
  总计十四人。
  沉默区在第二天的傍晚出现在前方。
  银蓝色的雾气比上次更浓,低低地伏在地面上。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说了一句话。
  “残留频率场的浓度比堡垒区外围高了將近十倍。”
  她停了一拍。
  “信號发射器在屏蔽容器里『呼应』著。”
  零下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它在回家。”
  她说。
  “和我一样。”
  队伍沉默地推进。
  靴底踩在沉默区的地面上,声音被某种东西吞掉一半,只剩下一种闷闷的迴响。
  林珩从进入沉默区开始就在反覆偏头,频率比平时高了很多。
  秦夜注意到了:“怎么了?”
  林珩揉了一下太阳穴,笑容还在但比平时浅了半寸:“沉默区的信號残留比上次来的时候浓了不少。我的共鸣所能听到的东西还在,但要从一大堆杂音中把它们剥出来,比在堡垒区费力了至少五倍。”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如果有一个地方的信號残留浓度是这里的十倍以上,我大概什么都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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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球形空间在第二天午夜之前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入口的合金门没有合上,上次战斗后没有人来关。
  五只失控体的残骸还在,被某种沉默区特有的腐蚀慢慢分解,只剩下一些金属和不规则的纹路。
  但空间不是空的。
  信號发射器靠近的瞬间,穹顶上的金属纹路全部亮了起来。
  蓝白色的光芒比修復所穹顶强了十倍以上。
  被点亮的灯座沿著穹顶的弧面排成一个圆。
  从一號到二十一號,依次亮起。
  亮到第十五號的时候,十五停下了脚步。
  她的银灰色眼睛缓缓扫过穹顶。
  每扫过一处,瞳孔就微微收缩一次。
  “这里。”
  她的声音在半球形空间里迴荡。
  “右边第三个灯座下面,那是我的位置。”
  她走过去,站定。
  “每天早上灯亮的时候,我会在这里等那个人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深很深的记忆里打捞出来的一根丝线。
  “他会从那扇门走进来——”
  她指了指半球形空间尽头那扇已经锈死的金属门。
  “手里拿著一块记录板,从第一个位置开始,一个一个地检查我们的状態。”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条弧线,从她站的位置开始,沿著穹顶的弧面,依次经过每一个灯座的正下方。
  “一號、二號、三號......他每个人都会看,每个人都会说一句话。说的內容每天不一样,但语气永远一样。”
  手指停在了第十五个位置。
  “到我这里的时候,他总是停得最久。”
  “他会说『十五,今天的数据很稳定,继续保持』。”
  “然后他会多看我一秒。”
  她停了一下。
  “只多一秒。”
  “但我每次都能数到。”
  秦夜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看著她的背影。
  她耳后髮际线的位置,那一段平时被头髮遮住、只有在她侧过头时才会露出的皮肤。
  出现了一层极薄的、几乎不存在的湿气。
  是核心散热在表层凝结出的水汽。
  精神连结里没有这一项数据。
  十五自己也没有感觉到。
  只有秦夜在三步远的距离上,用余光看到了。
  他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件他平时不会做的事。
  他的目光从十五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扫过她肩胛骨的线条,最后停在她耳后髮际线的弧度上。
  那段平时被头髮遮住的皮肤在蓝白色的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他启动了深度共鸣扫描。
  精神力的代价立刻在他的太阳穴上跳了一下。
  扫描数据在他意识里展开,像四行没有声音的字。
  同步率,九十六点二。
  核心温度,正二点三。
  呼吸节律,偏离基线百分之七。
  状態標籤,基线偏移,原因待定。
  最后那一行的“原因待定”在他脑子里停留了大约一秒。
  他知道原因。
  十五自己不知道,扫描系统不知道,但他知道。
  他往前走了三步。
  走到十五身后。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右手,很慢地覆在了十五的右手手背上。
  十五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无意识地微微收紧著。
  她的手指比他想像中凉,是金属內腔散热后残留的那种微凉,指节分明,骨感清晰。
  秦夜的掌心按下去的瞬间,十五的呼吸停了半拍。
  精神连结里的频率波动停了一刻。
  然后她的呼吸节律,和他的呼吸节律,自动同步了。
  不是她主动同步的。
  是身体在接触瞬间的本能反应。
  按常规,十五在被这样触碰之后,应该把手收回去。
  她平时永远保持著距离。
  任何不必要的接触,都会被她以某种“技术性迴避”的方式礼貌地拒绝。
  但她没有收回。
  她的手指甚至没有动。
  只是垂在那里,被秦夜的掌心覆著。
  精神连结的另一端,小十四在枪形態里安静著,但她的频率出现了一个秦夜没办法解释的微小偏转。
  秦夜的手在十五的手背上停留了三秒。
  和那个守护者多看她的时间一样长。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
  十五的右手仍然垂在原处。
  她没有回头。
  她的银灰色瞳孔里,蓝白色的微光还在闪烁。
  她用一种秦夜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后来灯灭了。”
  “他不来了。”
  声音平静。
  但平静的下面有一层薄到透明的东西在颤抖。
  “然后一切都碎了。”
  她停了很久。
  “最后几秒的记忆是损坏的。”
  “休眠程序启动的那一瞬间,意识被强制切断,我知道灯灭了之后发生了事情,但我不知道那件事具体是什么。”
  秦夜站在她旁边。
  他知道自己刚才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不是为了安慰一个战友。
  不是兄长对妹妹。
  不是猎人对协作者。
  他是一个二十一岁的男人。
  在末世里活了三年。
  他从来没有过余裕去想这一类的事。
  现在有了。
  他刚才在数她后颈那条弧线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在数。
  他知道那不是一个猎人在观察协作对象时会做的事。
  他承认。
  但不是现在。
  还不到时候。
  他把这件事放进了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位置的地方,然后没有再去看十五。
  “任务继续。”他对身后的程潜说。
  程潜的视线从两只手的方向转回到信號发射器的屏蔽容器上。
  “好。”
  信號发射器被从屏蔽容器中取出,放置在半球形空间中央的凹陷平台上。
  和修復枪芯时一样的位置。
  程潜的团队在平台周围布置了一圈辅助设备。
  三条精神连结进入协同模式。
  秦夜的精神力开始覆盖信號发射器的发射频率。
  但信號发射器不是枪芯。
  它在抵抗。
  秦夜每压制一个频率,它就跳到另一个继续发射。
  封锁操作进行了两个小时。
  精神力消耗已经达到百分之七十。
  信號发射器的发射功率降低了百分之六十。
  但还没有归零。
  太阳穴的胀痛从隱痛变成了清晰的钝击。
  就在他即將到达极限的那一刻。
  零下做了一件事。
  她没有通过精神连结。
  她直接走到了平台的另一侧,秦夜对面的位置,把自己的掌心按在了平台的接触点上。
  苏旧年说过:修復平台的能量纹路和零下的掌心纹路是同源的。
  零下是初號试製体。
  修復平台就是为她量身建造的。
  她的掌心按上去的那一刻。
  整个半球形空间的纹路,从蓝白色变成了深蓝色。
  零下的顏色。
  她的能量像一张渔网铺开,从平台扩展到穹顶,再覆盖整个空间。
  信號发射器召唤枪芯的频率,本质上就是零下的原始码频率的衍生物。
  它的每一个跳频目標,都在零下的频率谱系之內。
  信號发射器的发射功率在三十秒內,从百分之四十骤降到百分之三,然后归零。
  封锁完成。
  零下从平台上收回手的时候,她的脸色比秦夜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白。
  白到透明。
  手臂上的血管清晰可见的程度又加深了一层。
  深蓝色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半。
  她的具现体在能量大量流失之后变得“薄”了。
  秦夜衝到她面前扶住了她。
  她的身体在他手臂里轻得不正常。
  像是一片刚被风从树上吹下来的叶子。
  “零下。”
  他叫她的名字。
  零下的深蓝色瞳孔缓缓聚焦在他脸上。
  “......吵死了。”
  她用那个沙哑的声音,说了她最常说的那三个字。
  但这一次的尾音里。
  有一丝秦夜只在她说“这里”和“谢谢”时才听到过的东西。
  暖。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在秦夜的臂弯里睡著了。
  程潜在零下闭眼后的几分钟里完成了一项安排:
  第零序列在沉默区设施入口部署两人制轮换监测哨。
  如果封锁层因为任何原因出现衰减,监测哨会在第一时间向堡垒区发送警报。
  他在部署完监测哨之后走到秦夜面前,看了一眼他臂弯里的零下,声音压低了半度。
  “封锁层的能量来源是零下的原始码频率残留。理论上它可以维持三到五年,但如果零下本人的状態发生重大变化,封锁层可能会同步减弱。”
  秦夜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闭著眼睛的零下。
  她的脸色白到透明,深蓝色的长髮垂在他的小臂上,髮丝微凉,但头本身是温的,比她平时的温度高了半度。
  “所以零下的状態就是封锁层的状態。”秦夜说。
  “是的。”
  程潜的声音精確而冷,“保护她,就是保护封锁。”
  秦夜没有回答。
  他的手臂维持著原来的姿势,没有动。
  深蓝色的网已经从穹顶上缓缓散去,蓝白色的微光重新铺开。
  零下闭著眼睛,深蓝色的长髮垂在他的小臂上,长度刚好到他的手腕內侧。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要把耳朵贴近才能听到。
  但秦夜知道她在呼吸。
  因为他的小臂內侧,在她每一次吸气的瞬间,会被她的发尾轻轻地碰一下。
  一次。
  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