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光云影
  然而,当眾人回过头望去之时,立於悬崖之上的明日花,与先前並无两样。
  最后在一片唏嘘声中,来自各地赏花的民眾如退潮般纷纷离去,而所谓明日花“今日”的模样,至今无人得见。
  祝彧也没有將此事放在心上,於是逆著人潮一路向北,向著山林溪涧前行。
  ……
  当祝彧凭著记忆摸到寒光乍现的山林间时,夜已深了,月色將整片天地都浸在一片泠泠的银辉里。
  一阵摸索过后,祝彧並未有所发现,不过想来要是有明显异常,此处早就被人注意到了,不然也不会成为一片人跡罕至的存在。
  此时,远山近树的轮廓被镀上了清晰的淡银色边,无论远看近看都显得极为璀璨迷人,祝彧抬起头望著明澈如洗的月色——
  不由地联想起那一抹冷光,极有可能是月光映在水面所形成的。
  有了思路之后,祝彧立刻在附近寻得了一方被山林轻轻捧住的僻静池塘,池面平静得像是被谁隨手遗落在此的一面古镜。
  池塘不大,不过半亩,然其形制却过分规整,塘岸的走势透露出一股不自然的匠心。
  其中一侧,倚著个荒芜的山园。石径被杂草吞没,竹扉半朽,斜斜掛著,园中老梅虬枝横斜,一枝枯影如铁探向水面。
  祝彧被那山园所吸引,不自觉走上前去,只见——
  山园边还有一户小小的院落。灰瓦粉墙已斑驳得厉害,窗牖空洞,门前石阶缝里钻出青蒿,似乎已经荒废了许久。
  站在院落前环顾四周,祝彧方才发现这是一片如此静謐美好的归隱之所,这户院落可能是此前一位隱士生前的的棲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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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彧在附近绕了一圈,一无所获。不说所谓机缘,甚至连一丝一毫不对劲的地方都未发现。在他看来,这里不过就是一处景致优美的仙隱之地。
  因为本来就是碰碰运气,祝彧转身便准备离开,离去前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而就是这无意间的一瞥,让祝彧察觉到了异常。
  祝彧几乎是潜意识地觉得那池塘不对,这感觉难以言明,沉下心方才发觉和水中的倒影有关——
  水里的天光几乎太满了些,倒映的云影也有些奇怪。
  觉察到突破口,祝彧立刻耐心观察起水中的倒影,同时还时不时地抬起头去看天上的流云。
  谁曾想不观察不知道,观察下来祝彧只觉得诡异——
  无论是天上的流云还是水中的倒影,在行到水塘边缘时,竟都像碰著了一面无形的墙,边缘极其轻微地一顿,隨即就开始逆著洄游——
  流云就像是在水天之上徘徊。
  而说起天光,其表现形式则复杂许多。
  例如明明池边的梅影已隨月轮西移悄然拉长,水中倒映的那片天光却始终停留在上一刻的亮度与位置上,同时水中的月光也比天上的更加浓稠,就像是稀释的银浆——
  如果说流云是在水天之上徘徊,那么天光则呈现出一种“凝而不散,盈而復亏”的静止式徘徊。
  天光云影共徘徊——
  所以它们到底在徘徊什么呢?
  换句话说,它们为何而徘徊?
  当祝彧满心疑惑时,池塘水面竟无风自动地一颤,旋即又恢復了先前的平静。然则待目光再次沉凝,却发现池面已不见了天光与流云的倒影。
  祝彧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池面其余地方——却发现水光晃动,映出的,竟只有一树盛开的梅花。
  几乎是剎那间意识到谬误,先前的倒影还是老梅虬枝,这会儿池中竟成了绽放的梅花树。
  岸上梅树与水中倒影竟截然不同!
  祝彧走上前去,屏息注视著水中的倒影——那是一株极美的梅树,花开如雪,暗香仿佛能透过水麵传来。
  抬头看现实岸边,只有一株枯瘦的老梅,无花无叶。
  祝彧瞬间明白:镜子里映出的,是另一个时空,或一场梦。
  按照九天四域对於所存梦境的进入与应对之法——
  祝彧直视著池面倒影,心系其中,旋即在一片心悸中合上了双眼。数息后再睁眼时,四周的景象已然不同。
  似乎是进入了梦境。
  依旧是熟悉的那亩方塘,依旧是山林溪涧,甚至於祝彧的身影仍踞於原处,形位俱在,视角分毫未变。
  但惊人的是,天光已转为將暮未暮的昏黄时分,一痕淡月悄然悬於天际。
  此刻方塘边的山园已多了许多生气,虽然花草凋零,但数树梅花正悄然展瓣。
  祝彧走上前去,只见暮色化入水中,水清浅如空明,几道梅枝的瘦影斜斜印在水底,像用淡墨画出的铁线。
  近了山园,一缕梅花的冷香悄然浮起,而那一痕淡月已不知何时悬在檐角,清光与暮色融成一片朦朧的昏黄。
  不远处静倚著的那一处小小院落,亦景致迁易,大不同前——
  灰瓦粉墙尚留新涂的粉壁痕跡,窗牖敞著,室內悬著一幅笔意疏淡的山水。门前石阶旁,青蒿丛中竟辟出一小块地,栽著几丛兰草。阶上乾净,唯有一方石案,上设残局,案边一盏清茶,正裊裊地散著余温与轻烟。
  祝彧在院落前等了许久,皆没有人来。
  当然,他要等的,是这方院落的主人——那位避世的隱者,同时也是这梦境的主人。
  在得知唯有“行动”方能扰动这凝滯的梦境后,祝彧不再驻足,转身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举步入內,环顾四周。
  屋內陈设虽简,却自有一种朴雅的秩序。几案洁净,笔墨纸砚各安其位,壁上悬一幅笔意疏淡的烟雨图。
  祝彧目光逡巡良久,最终停在一只镜匣上——
  镜匣搁在临窗的书案边,木质温润,不惹尘埃,在昏晦中静默地引人注目。
  祝彧上前,拿起镜匣,指腹触及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匣中竟藏有暗格。
  暗格其中刻有八个字:银闕御满,镜显海楼。
  祝彧抬起头望著那一痕淡月,心忖今夜是不可能银闕御满了,正疑惑自己是不是该等下去时,只听得外头传来一丝动静。
  放下镜匣,怀著忐忑的心走出门,只见得那阶上的石案,驀地流泻出一片柔和的金光,正裊裊升腾。
  祝彧其实早已留意那方石案,不过当时並无异状,而此刻,那方围棋残局,竟似被注入了灵力——
  每一枚棋子都莹然生辉,棋枰上的纵横线路,如水波般流淌著淡金色的光晕。
  没想到终归还是要下那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