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斗百花,斗百草。
  祝彧没有想到,三花会把银子全花在,买好看衣裳上。
  但是细细端详下来,確实暗藏名贵,妙不可言。
  “確实是极了好看,花的一点都不亏。”
  三花听到夸讚,顿时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下巴也不自觉扬高了几分,心想这小子眼光真不错。
  一来二去,祝彧自视已微微看明白了三花——
  其举手投足间虽不乏英气,身姿也不怯场,不露怯,大大方方,然而纵使端著架子,到底是一副小姑娘心性。
  所以果然女孩子都是爱美的……
  三言两语间,月府的人来了。
  整个锦堂陡然一静。
  霎时间,就连杯盏落案的声音也被刻意压到最轻,衣料窸窣,人人悄然正襟——以表对月府的尊重。
  月府主人入座主位,环视满堂,待那寂静彻底沉定,方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越:“诸位远道携珍,蓬蓽生辉。”
  他略一停顿,目光掠过满座宾客身侧那些蒙著锦绸、敛著香气的盆盎与匣笼。
  “今岁百花百草之会,规矩与旧年相同——各凭所携,入场相较,百花百草,同场竞菁华。”
  “本宴所设之初衷,即展名花、芳草之天姿风韵,不分贵贱,不分尊卑。其中魁首,自在人心。
  “不敢多扰雅兴,吉时已至,盛会始开。“
  “诸君,请——”
  月府主人话音刚落,便有一老者站起身来。
  只见其一身素袍洗得发白,袖口却浆烫得一丝不苟。鬚髮银白如霜雪,衬得面容愈发清癯,眉宇间是久居林下、不问俗务的淡然。
  他先向主座微一欠身,旋即面朝四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老夫平生无他嗜,唯赏松菊二物。松在园中,不能移来;所幸篱下那丛『晚香』以非常之法护持,今晨初绽。”
  隨即老者就在眾目所视之下,不疾不徐地取出一朵菊花。
  那花不大,瓣细如丝,舒捲得极尽克制,通体是月白淬过一层薄霜的顏色——清冷,孤傲。
  菊花花瓣边缘尚透著湿润的、近乎透明的晶莹,显然是今晨新绽,连露意都还未散尽。
  堂下眾人皆是惜花之人,在菊花出现的瞬间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頷了下首,表示认可。
  因为月府所设规定,为彰显百花百草,齐斗芳菲的靚丽景致,展现过的花草无需收回。
  第二位站起身的是一位青年男子,其眼中似乎带著一股极其激昂的热忱,因为起得太急,袍角险些带倒案上的茶盏。
  “我手中的这枝——名叫早梅芳!”
  只见其掀开遮掩的花布,一枝梅横在青瓷瓶里,开得静静的。花瓣是薄的,嫩得近乎透明,当阳光洇进去,就成了浅浅的月白色。其瓣尖儿上,还藏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緋——像是少女梳头时,不慎將胭脂蹭在了鬢边。
  “此乃东风第一枝!!!!”
  什么?!!
  剎那间,举座皆惊!!!
  就连见过神品一剪梅的祝彧此刻也有点惊讶,没想到那朵看起来清雅、深婉的早梅竟是整片寒冬萧瑟里,最先醒来的那一朵。
  难怪此花无灵,却看似有灵,如果是东风第一枝,那其稀有程度绝不在一些灵花之下。
  就在眾人惊诧之时,一只粉蝶儿从堂外飞了进来,恰好停在了那早梅芳之上——似乎连蝶儿也看出那枝早梅的清雅可人。
  如若不是打更人已经告知夏日初临,否则看到如此情景,怕不是要以为现在正是生机乍现的春日。
  在东风第一枝出来以后,在座的宾客都以为,之后的所有花草,当以那枝早梅作为参照相比。
  就当眾人以为接下来的比梅环节,会有点难以进行下去时,一位女子起身,只听得衣料轻轻窸窣了一声——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冰瓷浅盏,盏中无露无泉,只一泓寒水,清可见底。一朵碧芙蓉浮在水面上——
  花瓣层叠舒展,大如小儿拳掌,却薄得像凝了霜的月华。青碧由瓣根浅浅洇开,至边缘已淡若无色,只余一抹似有还无的冷绿。
  不艷,不媚,不似人间色。
  女子將盏托於掌心,未言一字,满室喧囂却似静了一瞬。
  那花开得安静,不似凡间物。
  在满堂的静默中,三花首先意识到不对,旋即清凌凌地开口:“此花有灵。”
  满堂的静,竟被她这一语托住了。
  四座宾客都开始都沉心观察起来——
  清寂,高洁,確实有灵,甚至於还是一只“男芙蓉”。
  所谓“男芙蓉”,即看不出这朵灵花的性別,既不雌也不雄,呈现出一种男儿身女子心的中性模样。
  就在这满堂宾客的瞩目下,他依旧是那一副淡淡的姿態,像月光冻在了水里。不亲近,不解释,不留恋。
  他此刻很清楚自己正备受关注,不过连眼波都未曾一动。
  人间暖意,与他何干。
  还不待眾人缓过神,一个女孩站了起来。
  起身时,她袖口那枚羊脂玉环轻轻响了一声,声音极轻,像薄冰落入温酒。但满座仍是静了一静——
  不是因那声响,而是因那玉,其成色太净了,净得不似人间物。
  许多宾客已心知肚明,这女孩应是某位富贵人家的女儿。
  小女孩看起来很是天真烂漫,只静静站在那儿,不晃,不摇,手中握著一只淡黄柳。
  当她意识到越来越多人看向自己时,便顺势摊开掌心,將那枝淡黄柳往前一递——
  “你们看看我的。”
  祝彧本在走神,闻声望过去,方才发现不是花,是一枝柳条。
  按常理来说,这斗百花,斗百草,本是百花斗艳,百草斗灵,分下来比较。若是百花、百草齐斗芳菲,论表现力而言,要想夺得魁首,自然是灵花占便宜,没想到还是出现了灵草。
  这时一位老者也看了出来,“此淡黄柳也有灵!!”
  话毕,举座皆屏气凝神——
  那枝淡黄的柳条垂得太低了,像撑不起自身。风不来,它也在颤,身后竟还拖著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比本体更淡、更长,就像是一缕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嘆息——
  看起来楚楚可人,纤弱至极,同时处处透露著曝光於新环境之下的羞涩与怯意。
  在长久地注视下,眾人发现这淡黄柳的仙灵尚且稚嫩,在灵花、灵草中正和那小女孩一般大小年纪。
  而那女孩握著那枝柳条,与其说是握著,倒不如说是牵著——两个年纪相仿的好姐妹,並肩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