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击鼓鸣冤
  二月二十。
  天色阴得如同泼了浓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连风都带著几分沉闷的滯涩。
  辰时的街上人头攒动。
  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停在街边,车里的叩玉严肃地看著紫罗。
  “姑娘让我问你,你可决定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下了这马车,便再无回头路了。”
  紫罗垂眸,两手用力地拽住衣角,片刻后缓缓抬起头,语气坚定。
  “我想好了,若非九姑娘体恤照料,我没了月例银子,家里的父母弟妹早就饿死了。在寒鸦岭的这段时日,我还跟著三姑娘学习了刺绣的手艺,此事过后,若我还有命在,总能凭著手艺养家餬口,过上盼望已久的安生日子。”
  叩玉看著她眼底的决绝,点了点头。
  “那好,你只需按照姑娘交待的去做,必无大碍。我也会隱在暗处,护你周全,你只管大胆地去。”
  紫罗再一点头,深吸一口气,掀开帷帘,毅然决然地下了马车。
  她的脚步虽有微颤,却没有半分停顿,径直走向街对面。
  “咚,咚,咚,咚……”
  京兆府门前的鸣冤鼓静静地立著。
  紫罗走过去,抬手抓起一旁的鼓锤,使出浑身力气敲了起来。
  鼓声洪亮,穿透了街上的喧闹,格外刺耳。
  鸣冤鼓响,必有冤情。
  街上路过的百姓闻声,顿时纷纷停下脚步,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探究,片刻不到便將京兆府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两名衙差闻声从府內走出,神色慵懒,其中瘦高的那个还打著哈欠,漫不经心地开口喝问。
  “何人击鼓?可知此鼓的意义?隨意击鼓,惊扰官署,乃是大罪!”
  紫罗握紧鼓捶,抬眸迎上衙差的目光,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稟差大人,民女名唤陈英,原是楚府的婢女。今日前来击鼓,是要状告楚府大夫人陶氏,擅杀下人,草菅人命!”
  两名衙差闻言,皆是一愣,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个高瘦的衙差皱著眉追问。
  “楚府?哪个楚府?上京城中姓楚的多了,究竟是哪个?”
  紫罗抬高声,字字清晰,传遍围观人群。
  “民女所告,乃是刑部尚书楚敬山之正妻,陶氏!”
  “什么?楚……楚尚书……的夫人?”
  高瘦衙差嚇瞬间张大嘴巴,脸上的慵懒也即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惊慌,隨即又强装镇定,对著紫罗厉声喝斥。
  “你这刁奴,休得胡言!按照北阳律法,奴婢告主,非谋逆重罪,皆当处以绞刑,你这是活腻歪了不成?”
  紫罗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况且她也早已不再是楚府的婢女。
  她见衙差这般恐嚇,非但没有退缩,反倒不再多言,抓起鼓锤,再次用力地敲击起来。
  “咚,咚,咚,咚……”
  “我要告刑部尚书夫人陶氏!”
  “咚,咚,咚,咚……”
  “她擅杀下人,妄顾性命,苛待僕婢,草菅人命!”
  “咚,咚,咚,咚……”
  “求青天大老爷做主,求上天开眼!”
  街上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自然此起彼伏。
  有人同情紫罗的遭遇,有人惊嘆尚书府竟有这般恶行,但更多的人,还是暗自替紫罗捏了一把汗。
  另外一个矮胖的衙差见围观人数眾多,担心场面会渐渐失去控制,有些慌了神,连忙几步上前,从身后一把捂住紫罗的嘴,力道极大,另一只拽著她的胳膊,就要往府里拖。
  “你这疯婢,再敢胡言,直接打死!”
  紫罗急了,一低头,狠狠咬住他的手指。
  那矮胖衙差疼的“嘶”了一声,条件反射般鬆开手,抬脚便將紫罗踹下了京兆府门前的石阶。
  紫罗惨叫一声,顺著石阶滚到了街上。
  后腰传来的钻心疼痛,让她忍不住地齜牙咧嘴。
  围观的百姓中,有几个心善之人想要上前扶她,却被那两个衙差的凶恶眼神给嚇得纷纷缩了回去。
  其余人见状更不敢出头,只能站在原地,满脸同情地看著她。
  高瘦相较於矮胖而言,还算文明些。
  他缓缓走到紫罗面前,居高临下地睨著她,语气冰冷地警告。
  “楚尚书乃是朝廷重臣,他的夫人有誥命在身,岂容你这等低贱的奴婢隨意诬告?今日碰上我们哥俩算你走运,若换成旁人,你早已成了刀下亡魂!赶紧滚,再敢击鼓闹事,休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紫罗疼得在地上来回打滚,借著哭喊冤情偷瞄东街的方向。
  高瘦和矮胖见她已然滚到石阶之下,也懒得再理,隨意驱了驱围观的百姓,便要转身回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街方向传来。
  由远及近,气势逼人。
  紫罗很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眼底瞬间燃起光亮。
  果然如九姑娘所说。
  翎王他来了!
  紫罗拼尽全力,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朝著凤渊的马便扑了过去。
  “吁!~”
  凤渊猝不及防,连忙勒紧韁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稳住身形,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拦路?”
  紫罗扑通一声跪在马前的青石板上,泪水混著脸上的尘土滑落,声音哽咽却清晰。
  “求王爷为民女作主!”
  “作主?”凤渊骑在马上尚无表情,“那里有冤鸣鼓,你有何冤情,京兆府尹自会为你决断。”
  紫罗朝他连磕了三个响头。
  “王爷,民女原是楚府大夫人陶氏身边的婢女,今日前来就是要状告陶氏擅杀下人,妄顾性命!她乱棍打死婢女丁香和娇儿,嬤嬤桂氏,还打残了玉兰。如今又遣人追到我们村子,伺机灭口,威胁我的家人……求王爷为我们这些苦命下人討回公道吧!”
  凤渊闻言,心头猛然一沉,脸色瞬间凝重。
  他万万没料到,向来行事谨慎,注重名声的楚敬山,竟会纵容陶氏做出这般蠢事。
  前不久,程有为刚刚落马。
  隨后,荣禄伯爵府梅佑的案子又至今悬而未决。
  现下终於轮到楚敬山了。
  凤渊先前尚未在意,此刻细细品来,这一切绝非偶然,倒像是有个幕后黑手在暗中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