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不对劲的水猴子
  贺文凤跑进了月仙戏园。
  白老板藉口过年,正月十五之前就没开过门,这两天园子虽然开了,她也有一场没一场的,让捧场的人干著急。
  戏台上,琴师调音,鼓师搭架子,武行师傅翻著空心跟头,都在预备晚上的戏。
  贺文凤精神一振。
  “白老板要亲自上戏?”
  琴师笑骂道:“小猢猻成天价往咱们园子跑,也不怕哪天给你蒸著吃了。”
  “我没三两肉,你不怕磕断狗牙就来吃!”
  “这倒是真。”
  猛然回过神,抓著一块篾片就要打他,“小兔崽子说谁是狗呢!”
  贺文凤边跑边扮鬼脸,“谁接小爷的话,谁就是狗!”
  戏台上哄然大笑。
  琴师摇摇头,“这孩子也太皮了些。”
  “皮点好,看著是人。”
  武行师傅停下翻跟斗,擦了把汗水冷冷说道。
  贺文凤跑进了后院,白老板的闺房他是不敢闯的。
  远远往里喊:“白老板快出来,咱们这里来了洋人,是来跟你抢生意的!”
  “抢什么生意?”
  白月仙披著一件银灰色的薄斗篷,从里屋缓缓走出来。
  就在此时,院里莫名吹来一阵风,刚刚盛开的一树梨花全部落在她的发间、眉梢、斗篷上。
  贺文凤看呆了。
  “说呀。”
  轻轻两个字,就像她唱的戏那么好听,就像一根钓鱼的丝线,缠呀缠的,缠住了贺文凤的心。
  贺文凤忽然不担心了,只要白老板在街头这么一站,这么一说,那个洋人发再多的糖果也不管用。
  他笑了起来:“洋人抢不走你的生意,等他把糖果发完,客人就都回来了。”
  白月仙白了他一眼,“没头没脑的。”
  ……
  酉水走到鬼见愁这一段,连月光都绕道。
  田简兮坐在船舱里,桌上摊著那本《天演论》,半天没翻一页。
  自打刘长福讲落洞女开始,她的世界观就被顛覆了,这世上有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由得著人类社会慢慢“进化”吗?
  还有“物竞天择,適者生存”,九爷与关佑明明提过“养尸”,力大无穷的殭尸可以养出来,算哪门子的物竞天择?
  她越想越不明白,越想心头越乱。
  煤油灯的火苗被河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她映在舱壁上的影子也扯得忽长忽短。
  “把灯熄了”,关佑走进了船舱。
  “鬼见愁到了?”
  “我看两岸的水势已经变了,前面河道极为狭窄,应该就是鬼见愁。”
  进了鬼见愁河段,点火就是点命。
  简兮记得张九斤的话,她一口吹灭了煤油灯,整条船顿时沉入黑暗。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慢慢推著船板。
  白天也是这样的声音,听著没什么,可现在传到简兮耳朵里,每一下都带著可疑的回声。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船身忽然猛地震了一下,差点把她掀翻。
  关佑脸色疾变,一把將田简兮抓紧,低声喝道:“把门关好,別出去!”
  那些脏东西又来了?
  简兮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爬上后脑勺,可她没有听关佑的话,而是反手攥紧他的衣服,跟著爬到舱门口。
  陆守贞就站在甲板上,盯著船舷外的水面。
  那里冒出了一只手。
  青灰色的手,指间有蹼,指甲又长又尖,扣住了船舷的边缘。
  紧接著第二只手也搭了上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水面像开了锅一样翻涌起来,一颗颗湿漉漉的脑袋从水里冒出来,圆滚滚的,顶著稀疏的毛髮,眼珠子在月光下泛著幽绿的光。
  水猴子。
  田简兮脑中跳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第一只水猴子翻上了船舷。
  它的动作快得不像话,湿淋淋的身子往甲板上一滚,四肢著地,仰起头来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
  陆守贞先动了,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乾净利落地劈进那只水猴子的脖颈。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潮湿,像砍进了一团泡了水的麻絮。
  水猴子的脑袋歪向一边,却没有血喷出来,只有一股腥臭的绿水从伤口里涌出。
  它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从船舷上翻了下去,砸进水里激起一大片水花。
  但更多的水猴子翻上来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向货船,三五只,十来只,数不清多少只,船舷上、甲板上、舱顶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爪印和幽绿的眼珠子。
  陆守贞的雁翎刀舞成一道光轮。
  他的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一刀出去必有一只水猴子翻下船,可那些东西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倒下一只补上来两只。
  甲板上的绿水越积越厚,滑得站不住脚。
  一只水猴子从他刀锋的间隙里钻过去,直扑舱门。
  田简兮眼睁睁看著那张脸朝自己衝过来,扁平的鼻子,没有嘴唇的嘴,两排尖细的牙,眼珠子凸出来,里面没有瞳仁,只有一整块幽绿。
  那只水猴子的爪子伸到她面前,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眼睛。
  然后那只爪子停住了。
  关佑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五根手指扣住了水猴子的后颈,一声脆响,水猴子的脖子断了。
  他隨手把那具尸体扔进水里,连看都没看一眼。
  甲板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陆守贞的刀已经卷了刃,他索性丟了刀,凭一双肉掌对付水猴子。
  一拳砸出去,能把水猴子的胸腔打得凹陷下去,可那些东西的生命力顽强得惊人,瘪著胸膛还能扑上来咬他。
  张九斤带著牛蛋、魁子在船尾。
  “你俩掌舵,撞到山壁或者触了礁石都得死!”
  牛蛋和魁子满脑门的冷汗,谁也不敢擦,拼命抓著两支长篙,在晦暗的月色下掌控货船的方向。
  可水势湍急,货船如掉下瀑布一般飞速前行,两人感觉下一刻就会撞得粉身碎骨。
  张九斤就像没看见似的,从怀里摸出一沓黄纸符。
  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扬,那些符纸自行燃了起来,化作七八团火球,朝水面上的水猴子砸下去。
  火球入水不灭,反而烧得更旺,把水面映得通红,被火球击中的水猴子发出悽厉的惨叫,沉下去就再没浮上来。
  “九爷好手段!”
  陆守贞打得兴起,一脚把一只水猴子踹下船,扭头喊道。
  张九斤脸上却没有半点轻鬆,死死盯著水面,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太多了。”
  张九斤再次撒出一把符纸,这一次符纸没有化成火球,而是贴在水面上,排成一个符阵,暂时挡住了水猴子的来路。
  “水猴子是领地畜生,一个潭最多三五只,这里少说也有四五十只,好像方圆百里的水猴子全聚到鬼见愁来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船底又传来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