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我看见了你的死亡
  最初,革命与江湖门派密不可分。
  就连国父也是洪门出身。
  宋校长有拉拢江湖人的想法很正常。
  他拋开教育话题,直接问道:“小关先生,你了解革命吗?”
  什么叫我了解革命?
  上辈子的我根正苗红,实打实的组织成员。
  关佑继续腹誹,不过还是认真回答了宋校长的话:“在下以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什么意思?”
  “请客吃饭就是大家一起讲感情,给面子,分利益,你好我好大家好。”
  关佑这话暗暗讽刺国父与大总统的协议,不客气点说,这份协议就是交易。
  大总统胁迫满朝皇帝退位,国父让位给大总统。
  为了限制总统权力,宋校长这些年四处奔波,一直在推动三权分立,组建內阁。
  一旦內阁与议会制度组建起来,国家大事就不会由一个人说了算。
  这就是革命的最终目標——民主治国。
  “小关先生所言有理,不过请客吃饭是为了和平解决问题,不让人民流血。”
  “宋先生错了。”
  听到关佑当面否认自己,宋校长脸上露出愕然之色,一旁的田简兮紧张得不敢呼吸。
  不过,关佑的话並没有让宋校长感觉被冒犯。
  他从没有与一个年轻人这样深入交谈过,在以往的经歷中,年轻人总是仰望他、崇拜他,视他为导师,为精神领路者。
  不像现在这样平等地交流。
  “我错在哪里?”
  “法国国王路易十五曾说过一句话,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关佑的暗示到此为止。
  大总统不是革命者,不是他们的同志,將希望寄托在大总统身上,只会得到不幸的结果。
  宋校长自己,也將命丧於独裁者的枪口。
  “可我们没有人,没有枪,也没有钱。”
  宋校长嘆了口气,马上又振作起来,笑道:“如果全国的年轻人,都如小关先生这样聪慧,这样爱国,何愁大事不成!何愁革命不能成功!”
  “……”
  “小关先生的堂口有多少人?可有武器物资?”
  “五千人,有一点枪枝。”
  关佑无意隱瞒,就算自己不说,他也能从傅良璧那里打听出来。
  宋校长兴奋地搓起手掌,在办公室走来走去。
  “这么多!还有枪,太好了!”
  田简兮忍不住问道:“校长是想让关大哥的堂口参加革命?”
  “没错!正如小关先生所说,没有鄂州的那一枪,何来今日之局面!宋某看得出来,小关先生是爱国之人,若能加入革命,把湘西牢牢抓在我们手中,宋某组阁便多了一分胜算!”
  慷慨激昂的气势,令简兮忘记了紧张,跟著热血沸腾起来。
  她望著关佑,眼中露出热切的光芒,如果討米堂成为革命军队,以关佑的聪明,还有他的天眼,定能帮助宋校长实现理想。
  “关大哥?”
  关佑苦笑道:“宋先生有没有考虑过傅將军,他镇守永安,就为了替大总统建立后勤保障,打通西南通道。”
  “我与良璧相识多年,他亦是爱国之人,我可以说服他。”
  关佑在心里摇了摇头。
  宋先生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如此时的所有革命者一样,拋头颅洒热血,不惜生命地奋勇向前。
  他也差一点点就造就了全新的时代,如果不是两年后被暗杀,歷史或许就不是关佑所知的歷史。
  然而,歷史之所以是现在的歷史,最好的解释就是,歷史的演进为“必然”,而非“偶然”。
  以当下的环境来说,內阁制度“必然”无法实现,宋先生在选举上获得成功,实在是“偶然中的偶然”。
  “宋先生,你来永安办教育,在下必举全力支持。”
  “要教育,也要革命!”
  “如果你能说服傅將军,在下亦无不可,新军在永安虽然只驻扎了两千人马,可沙城、宝庆、凤州,都有师级驻军,任意一支师部开过来,我討米堂都得全军覆没。”
  “事在人为,只要小关先生有革命的想法,湘西迟早都是咱们的。”
  关佑望著他神采奕奕的笑容,眸中忽然银光一闪,灿若流星般的光芒在屋中亮起。
  宋校长被嚇了一跳。
  简兮喃喃道:“天眼!关大哥开了天眼!”
  “宋先生,在下的天眼看见了你的死亡。”
  “什么?”
  “两年之后,上海车站,你为歹人刺杀。”
  宋校长先是一愣,接著仰天大笑起来:“宋某接受的是现代教育,本不信这些鬼怪神佛之说,不过你小关先生是特例,宋某竟然真相信你看见了我的死亡。”
  “请多加小心。”
  “多谢你的提醒,不过生死有命,宋某只要无愧於天,无愧於国家和黎民百姓,死又有何惧!”
  好汉子。
  关佑没有再说什么,辞別了出来。
  两人约定,待宋校长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再於永安相见。
  令关佑万万没想到的是,此时的永安竟出了大事。
  ……
  夜,分外黑,分外沉。
  原本的月亮和星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一丝儿光亮都透不出来。
  三弟吸了吸鼻涕,把头往门洞里缩去。
  今晚轮到他与四弟值班,守著以前的婊子窝鸞春院。
  现在改名叫济生医院了,白天施工砌墙,人来人往的热闹得很,一到晚上人就跑光了。
  偏偏这两天倒春寒,比过年时还冷。
  小关爷虽然不在永安府,乞儿们的情报工作却没有放鬆,鸞春院、宝船烟馆、月仙戏园,还有济生堂这些地方,不分昼夜,都盯得严严实实的。
  哐当!
  医院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巨响,好像是新掛的铁皮牌子掉了。
  三弟伸出头望向门口,牌子不是被风吹掉的,而是被一个人砸掉的。
  从背后望去,砸牌子的那人长得又高又壮,砸了牌子不算,他还用粗壮的双臂去捶打大门。
  大门掛著铜锁,被他捶得“哐当哐当”直响。
  响声把四弟震醒了。
  四弟揉了揉眼睛,不耐烦地吼道:“哪个又发骚!这里没姐儿了,要打炮的去別的地方!”
  听到四弟的声音,捶门的人转过身来,正巧一阵冷风吹过,传来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四弟……”
  三弟的舌头打起结来,他看见那人的两只眼睛,在无星无月的夜色中,依然散发著青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