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西风吹老洞庭波
  许多年后,开国元勛贺文凤回永安探亲。
  他令警卫封住这条旧巷子,一个人在里面站了很长很久。
  那时候的他,已经知道了当天夜里,除了自己与月仙班的武行师傅外,还有好些人来过这条不起眼的小巷。
  永安城的尸祸,就是从这个地方开始蔓延的。
  那天夜里,他著急忙慌地跑到扎纸铺,想喊覃掌柜帮忙,偏偏大门上掛了一个铜锁,覃掌柜不在铺子里。
  贺文凤心中最有本事的三个人,小关爷、老龙头、覃掌柜,那天全不在永安。
  “天意。”
  ……
  第二天,坤泽號顺利地开进洞庭湖。
  春天的风把湖岸染成了翠绿色,湖上白帆点点,波光粼粼。
  渔船、货船、客船,南来北往,川流不息,都在这片湖里討生活。
  卸完货,结了款,眾人悬了一路的心终於鬆快下来。
  牛蛋和魁子嚷著要去逛武陵城,陆守贞不放心,跟著两人去了。
  张九斤和关佑在船上閒聊。
  “小关爷此前来过洞庭湖?”
  “闻名已久,却不曾来过。”
  “洞庭湖著实太大,大得分出东西两个湖,武陵这边叫西洞庭,巴陵那边叫东洞庭。”
  “杜少陵五言绝唱,范希文两字关情,滕子京百废俱兴,吕纯阳三过必醉。”
  张九斤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自鬼见愁送別四斤之后,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这是掛在岳阳楼里的对联吧?老汉不识字,可听老龙头念叨过这些词儿,他说道家的吕纯阳吕祖师就喜欢来岳阳楼喝酒。”
  “確有这种传说。”
  “吕祖师喝完酒之后就飞进洞庭湖底,找龙王下棋去了,这湖底有龙王的水晶宫。”
  《柳毅传》的牵强附会么?
  经过这么多事,尤其在幻境中见过尸祖与蚩尤,关佑心理上有很大的改变,如此浩渺的大湖,为什么不能住著一位龙君。
  又凭什么否定龙女与柳毅的存在。
  此身所立的天地,未必就是他曾经生活过的世界。
  甚至就连他关佑自己,又怎么肯定前世的法医生涯不是一场幻梦?
  “小关爷不信这湖里有龙王吧?”
  “存在即合理,我见到了我就信。”
  “那倒也是。”
  一声汽笛声响起,把张九斤嚇了一跳。
  他望著小火轮上冒出的滚滚浓烟,不满地磕著菸灰,“我们这些木船没日没夜地吵闹,龙王已经睡不了安生觉,偏生现在又搞出了小火轮,不是吹喇叭,就是放毒烟,水晶宫里的人烦都要烦死。”
  “九爷,你们有没有想过,机械船可能会取代竹筏木船,到时候排教怎么办?”
  “机械船跑不了酉水和猛河,水势急,河道窄,转弯多,又全是暗礁,哪个机械船有这种本事?还得靠我们放排人。”
  张九斤十分看不起小火轮,就跟宝船烟馆的花船似的,尽装样子。
  关佑没有多说。
  比起工业革命,长生道的邪祟才是心腹大患。
  休整一夜,次日进购了半船的煤油、火柴、胰子、糖、伞、镜子等西洋货,便趁著好天气返航。
  来的时候乘风直下,回去是逆风,船速慢了不少。
  好在水里乾乾净净的,再没什么邪祟冒过头。
  这日到了沅陵城外,关佑记掛著阿依的心愿,让坤泽號靠码头停了。
  他独自上岸。
  先进了沅陵城,打听清楚苗寨在六十里外的芭茅滩。
  关佑顺著河岸一路飞奔,很快来到一处背山临水的寨子。
  他原本担心百年过去,这里会变成一片废墟,没想到寨子破虽破,还有人烟。
  关佑观察一阵,选了一户生著晚炊的吊脚楼走过去。
  院门敞著,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正在剁猪草,新生的野草嫩生生的。
  她身上的衣服很破烂,隨著俯身挥刀的动作,从棉裤的破洞中露出半边屁股。
  “小妹妹,你家大人呢?”
  关佑的声音令小丫头一呆,差点剁著了自己的手指头。
  她歪著头,紧张地看了关佑好久,才伸手指著二楼。
  关佑知道,因为湘西水多,地面潮湿,吊脚楼的一楼基本都不住人,而是餵猪餵鸡,堆放杂物农具,二楼才是一家人的生活空间。
  他对小丫头笑道:“谢谢你。”
  又抬起头冲楼上喊道:“有人在家吗?”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妇人,把头从窗口探出来,看见楼下站的是陌生男人,急忙衝下楼来。
  “你是谁?要搞么子?”
  “大嫂,我是永安府的人,特意来这里办一件事情。”
  “永安府,好远的地方呢!你要办么子事?”
  妇人的警惕性很高,紧紧搂住小丫头,手里还抓著那把剁猪草的菜刀。
  关佑不慌不忙地解下背后的包袱,从里面摸出一块洋胰子,还有一小包糖果,递给妇人。
  妇人的眼睛一下直了。
  她马上反应过来,骂道:“卖东西卖到別个家里来了!没钱买你的东西,快走快走!”
  “不要钱,送你的。”
  “不要钱?你这么好?”
  “就跟你打听一个事情,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帮我介绍一个知道的,可以不?”
  “就问事情,不干別的?”
  妇人再三问道。
  关佑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干別的事。”
  “那你先问。”
  “我听说一百年前,你们寨子里有一个特別会唱歌的美女,叫阿依,她嫁了一个外乡人。”
  妇人的神態鬆弛下来,“你问阿依啊,她就是我们寨子里的人,唱歌好听,长得漂亮,就是命不好,嫁的男人跑了,她等到头髮都白了,也没把她男人等回来,就跳了河。”
  与阿依自己讲述的故事一模一样。
  “她家里还有人在吗?”
  “没得人了,她们家里就生了她一个丫头,她男人又没给她留种。”
  “那她家的房子还在吗?”
  妇人自觉完成交易,从关佑手里抢过胰子和糖果,笑了起来。
  “一百年了,哪个屋子不垮,早没了。”
  关佑仍旧不死心,追问道:“屋子建在哪个地方的,我想去看看。”
  “我哪里晓得嘛。”
  她女儿眼睛望著糖果,手却拉了拉姆妈的裤子,低声说道:“保翁肯定晓得。”
  “对对对,保翁回寨子了,他活了那么久,肯定晓得的,你去问他!”
  石保翁?
  关佑感觉头皮一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