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不回家
  林安和达內尔来的时候,骑著一台车,空著双手就来,回去的时候,反而不太方便。
  其主要原因就是林安身上的那套乌鸦医生套装,其次是达內尔身上的重甲都是弹幕老爷打赏的,他能將其从打赏列表內取出来,想要放回去却做不到。
  怎么办?
  凉拌嘍。
  反正东西是不可能就地丟弃的,因为这些衣物上面有著林安和达內尔两人的生物信息,这东西看似不起眼,实际上真的很要命。
  所以,综上所述,东西还真的要带走,就算是东西不想要了,也要带离现场,在其他地方进行销毁。
  怎么办?
  林安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他只能在打赏列表內找到一个大袋子,在小巷子內让达內尔所有装备丟进去,系在二八大槓的横樑上。
  然后两人就像是两个收穫颇丰的小偷一样,飞快地骑著自行车,沿著小巷子突围,在黑海海鲜餐厅门前,战斗已经打响,枪声密集。
  靠著弹幕的指引,达內尔的自行车畅通无阻,沿著各种刁钻无人的小路迅速突破了原本堪称严密的包围圈。
  没办法,前来包围黑海海鲜餐厅的斯拉夫枪手们也没想到,里面的人居然会骑自行车逃跑,並且跑得还很快。
  在现场的各个大小头目想过猎物会逃跑,但是他们防备的是汽车,唯独没想到要围堵目標骑自行车跑路,並且速度奇快。
  当然,除了弹幕的指引,以及达內尔的自行车足够轻快无声之外,更重要的,还是七位全副武装弹幕老爷在前面吸引敌人注意力的作用。
  没有他们的存在,林安和达內尔的撤退,肯定没办法那么瀟洒自如。
  所以,林安真的很感谢这七人,並决定过段时间准备一份谢礼送给他们……一份由林安亲自手写的感谢信。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情谊呢?
  【手写感谢信,主播你是真的狗】
  【七条人命换一封感谢信,这买卖血赚】
  【我甚至怀疑那封信上会写“展信佳”】
  不然怎么办?
  林安也不知道。
  ……
  二八大槓在纽约的夜色中飞驰。
  达內尔的腿像两台不知疲倦的活塞,链条咔嗒咔嗒地响成一片,风灌进他的卫衣,把帽子吹成一个鼓胀的气球。
  林安坐在后座上,他现在穿著来的时候那身衣服,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刚下夜班的亚裔青年。
  局长蹲在他肩上,黑玛瑙般的眼珠子迎著风,羽毛被吹得往后倒,但它蹲得很稳,像一枚钉在林安肩膀上的黑色图钉。
  大袋子系在二八大槓的横樑上,鼓鼓囊囊的,隨著车身的顛簸晃动。
  【这个袋子好像圣诞老人的礼物袋】
  【圣诞老人送玩具,主播送子弹】
  【里面的东西要是被警察拦下来,够蹲一辈子】
  【所以他们在走小巷,不走大路】
  自行车顺著弹幕的指引从一条巷子里拐出来,横穿了一条空荡荡的辅路,又钻进了对面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路没有路灯,只有两侧公寓楼窗户里漏出来的灯光,在巷子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暖黄色光斑。
  达內尔没有减速,他的身体前倾,两条腿上下翻飞,自行车在光斑和阴影之间穿过,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巷子尽头是一道铁丝网围栏,围栏上有一个被剪开的豁口,刚好够一辆自行车侧身通过。
  靠著乌鸦的侦查,林安显然知道这个豁口的存在,所以达內尔没有减速,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车头的角度,自行车就从豁口里滑了过去,车把距离铁丝网的断茬不到两厘米。
  靠著这样的顺畅移动,林安和达內尔两人很顺利地离开了布莱顿海滩社区。
  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夜风和距离吞没,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响。
  但他们没有回家。
  达內尔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林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北。”
  “往北?”
  达內尔扭过头,侧脸上写满了疑惑。
  “bro,往北是法拉盛。”
  “对。去找戈德斯坦。”
  “现在?”
  “现在。”
  “可是,bro,我的肋骨很疼,要不明天吧。”
  达內尔有些不太愿意,因为从布莱顿海滩社区前往法拉盛很远,骑自行车过去,少说得累出他一身汗呢。
  林安瞅了一眼达內尔的肋下,只是一眼就知道他的伤势根本不碍事,说不定现在已经好了呢。
  林安不说废话,直接就掏出了几张美钞往前面一伸。
  “哎呀,我突然间感觉又不疼了。”
  绿灯亮了,达內尔踩下踏板,二八大槓拐了个弯,朝北驶去。
  从布莱顿海滩到法拉盛,直线距离大约三十多公里,开车走高速公路大约二十五分钟,坐地铁要换两次线,花一个多小时。
  而达內尔的自行车,在这深夜里,在小巷和辅路之间穿梭,速度比地铁快,比汽车隱蔽,比步行远。
  他们沿著皇后区的边缘往北骑。右侧远处是范威克快速路的车流,车灯在夜色中拉成一条条橙红色的光带。
  左侧是牙买加湾的方向,黑沉沉的水面上反射著零星的灯火。
  【达內尔的耐力是真的离谱】
  【骑了快二十公里,一点汗水都没有,还在骑】
  【他不是在骑自行车,他是在用意志力推著自行车往前走】
  【牙买加赠予纽约的礼物,美国最快的自行车手,布莱顿海滩怪物的处刑人,科西切的专属坐骑,皇后区活地图——达內尔·华盛顿】
  【称號这么长啊】
  【下次组队记得叫达內尔】
  【他不用叫,他是主播的绑定装备】
  大约一个小时后,法拉盛的灯光出现在前方。
  和布莱顿海滩的安静不同,法拉盛的夜晚是嘈杂的。
  即使已经接近午夜,缅街和罗斯福大道交叉口的霓虹灯依然亮著……中文的、韩文的、英文的,一层叠一层,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块过度曝光的底片。
  路边的大排档还在营业,塑料桌椅摆到人行道上,铁板烧的油烟和辣椒的呛味混在一起,在路灯下形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
  行人比布莱顿海滩多得多,大部分是亚裔面孔,说著林安听得懂的和听不懂的各种方言。
  达內尔把自行车拐进一条侧街。
  “bro,那个犹太人住在哪?”
  “缅街往北三个街区,六层红砖楼,604。”
  “好嘞,那地方我去过!”
  达內尔把自行车拐进一条侧街,速度慢到几乎是在滑行。
  “bro,那个犹太人住在哪?”
  “缅街往北三个街区,六层红砖楼,604。”
  达內尔正要把车头往北拐,林安的手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急。”
  “不急?”
  达內尔扭过头,侧脸上写满了疑惑。
  “bro,我们骑了一个多小时从布莱顿海滩跑到法拉盛,现在你跟我说不急?”
  林安指了一下自行车横樑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
  “先把东西处理了。”
  达內尔顺著他的手看向那个袋子,愣了一秒,然后明白了,这里面的东西,乌鸦衣服没什么,但是那套重型防弹衣在美国可不是什么合法的东西。
  所以袋子里的东西得销毁,並且要儘快。
  “去哪烧?”
  林安抬起头,目光扫过法拉盛的街道。
  缅街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韩文和中文的招牌层层叠叠。韩国超市、中餐馆、越南河粉店、撞球室、网吧……法拉盛的夜晚和布莱顿海滩完全不同。
  布莱顿海滩的夜晚是安静的,斯拉夫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街上的行人稀少,每一个陌生面孔都会被记住。
  但法拉盛不是。法拉盛的夜晚是嘈杂的、混乱的、什么人都有。
  亚裔、拉丁裔、黑人、白人,送外卖的、卸货的、刚下夜班的、准备去吃宵夜的。
  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两个推著自行车的人,即便一黑一黄也是如此,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但焚烧会產生火光和烟雾,在纽约市区点火,消防局出警的速度比警察还快,他们必须找一个不会引起注意的地方。
  林安的视线停在了远处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上。
  法拉盛湾的方向。那里有几座废弃的仓库和修船厂,靠近水边,周围没有居民楼,视野开阔,容易发现靠近的人。
  【那边確实偏,晚上没人】
  【但焚烧会有烟,火光在夜里也很明显】
  【找个废弃厂房,在里面烧,外面看不到】
  【对,法拉盛湾那边有好几个废弃仓库,2009年还没拆】
  【有一个以前是修船厂,后来倒闭了,铁皮屋顶,四周没窗户】
  【那个可以】
  【主播,往东,法拉盛湾方向,废弃修船厂,铁皮屋顶那个】
  林安看了一眼弹幕的指引,拍了拍达內尔的肩膀。
  “往东,去海边。”
  达內尔没有问为什么,他踩下踏板,二八大槓从侧街拐出来,穿过一条空荡荡的辅路,朝法拉盛湾的方向驶去。
  越往东,街道越安静。缅街的霓虹灯被拋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路灯和一排排关门的汽修厂、废品收购站、铁皮搭建的仓库。
  大约骑了十五分钟,废弃修船厂出现在前方,那是一座低矮的拱形铁皮建筑,满是锈跡,多处塌陷破损。
  水泥外墙的蓝漆早已褪色,墙根堆放著生锈的角铁与废弃金属件,半开的推拉铁柵门缝隙很宽,可容两人侧身通行。
  四周没有民居,五十米外仅剩一盏路灯亮著,光线昏黄且忽明忽暗。
  达內尔把自行车停在门口,从车上下来,把车靠在墙上,解开横樑上的大袋子,拎在手里掂了掂。
  两个人侧身从铁柵栏门的缝隙里钻进去,林安带头。
  修船厂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拱形铁皮屋顶下面是空旷的水泥地面,地面上积著一层厚厚的灰尘,灰尘上留著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脚印和野猫的爪印。
  四周封闭,只有屋顶几个破洞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几小片模糊的、形状不规则的橘黄色光斑。
  环境如此破败,这地方的气味当然不怎么样,林安和达內尔也不在意。
  后者把袋子放在水泥地面中央,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林安则凭空拿出一个铁皮桶,里面是弹幕老爷打赏的煤油。
  林安蹲下来,从袋子里拿起那顶高顶帽子,手指轻轻拂过帽檐上的乌鸦尾羽。
  尾羽的羽枝在他指尖下恢復了大半的整齐,但依然有几根翘起来,倔强地指向不同的方向。
  这可真是好东西,就这么烧了,就像把一幅只画了一笔的画丟进火里。
  但这有收藏价值的衣服却必须得烧,它就是一次性用品,虽然很漂亮,可是留下来可能会有隱患。
  如果以后有了身份,还有自己的势力,一件衣服什么的,並不碍事,而现在不行,不能疏忽大意,一点破绽都不能留。
  林安把高顶帽子放回袋子里。
  局长从他肩上飞下来,落在旁边一只生锈的铁链堆上,歪著头,黑玛瑙般的眼珠子看著他把最后一件东西放回去,然后拉上了袋子的拉链,浇上煤油。
  达內尔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打火,丟下去。
  袋子开始剧烈燃烧,形成了一个火堆。
  【烧了】
  【乌鸦医生套装,就这么烧了】
  【我的心在滴血啊】
  【主播心疼吗?】
  【他没表现出来,但他的嘴角刚才抽了一下】
  【那就是捨不得】
  【当然捨不得,这套衣服给我,我就算是杀了人都不捨得烧它啊】
  【但必须烧,上面全是生物信息】
  【留著一套衣服,换一个被追踪的风险,不值】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心疼】
  【弹幕老爷们別心疼了,下次再打赏一套不就行了】
  【对,下次打赏一套更好的】
  【渡鸦羽毛的,真正的西伯利亚渡鸦,暗蓝色的光泽比乌鸦更深】
  【还有更好的面具,镶银边的】
  【你们这是怂恿主播继续装神弄鬼】
  【废话,我们就是来看这个的】
  【主播,下次要什么套装,弹幕区眾筹】
  【乌鸦医生2.0,预订了】
  火焰烧了大约十几分钟,袋子里的东西变成了一堆焦黑的、无法辨认原本形状的残骸。
  林安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没有完全烧尽的乌鸦羽轴,轻轻一捏,碎屑从他指尖落下来,飘在水泥地面上那一小堆灰烬里。
  他鬆开手指,让剩下的半截羽轴也落了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了。”
  达內尔撑著膝盖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焦黑的残骸,又看了一眼林安。
  “bro,你没事吧。”
  林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那套衣服,你很喜欢。”
  林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朝铁柵栏门走去,局长从铁链堆上飞起来,落回他的肩上,收拢翅膀,把喙埋进胸口的羽毛里。
  达內尔连忙迈步跟了上去。
  很快,这辆二八大槓从废弃修船厂门口躥出去,拐过街角,朝缅街的方向驶去。
  局长蹲在林安的肩上,黑玛瑙般的眼珠子也看著那些霓虹灯。
  中文的,韩文的,英文的。红色的“湖南大碗菜”,绿色的“韩式烤肉”,蓝色的“24小时撞球”,一层叠一层,在夜色中闪烁著,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块过度曝光的底片。
  大约十分钟后,红砖楼出现在前方。
  缅街往北三个街区,六层,红砖外墙。楼下是韩国超市,招牌是韩文的,红白蓝三色。
  超市还亮著灯,收银台后面那个戴眼镜的韩国中年女人正在打著瞌睡。
  旁边是乾洗店,捲帘门拉到底,门口的地垫上落著几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枯叶。
  恰好,六楼那扇贴了反光膜的窗户正亮著灯。
  达內尔把自行车靠在一根路灯杆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然后看向林安。
  “bro,我们现在上去?”
  “等一会。”
  林安从后座上下来,整理了一下防风大衣的领口,他现在穿著来的时候那身衣服,除了局长之外,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法拉盛隨处可见的亚裔青年。
  林安耸了耸肩膀,局长便飞起来,飞到超市所在房屋的对面楼顶,收拢翅膀,黑玛瑙般的眼珠子从高处俯视著六楼那扇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