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狱史角 (继续保持6k的输出!!!)
  出了县狱的后院,扶苏只感觉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县狱窄小的正堂铺著如县寺一般乾净整洁的石子地,几个桌案上隨意地堆了一些牘片。
  整齐、明亮。
  扶苏贪婪地呼吸著新鲜的空气,望著门外的阳光折射在髹漆屏风上,映的屋內亮堂堂的。
  狱史角瞪了扶苏一眼,扯出一张带著鼠咬痕跡的竹蓆,让他坐下。
  “说吧,你打算怎么帮我?”
  扶苏向户门外努了努嘴。
  “无碍,那竖子拔耀守丞之后,就没什么人愿意留在我这了。”狱史角依然面带沉色,“我细细想来,那公子扶苏毕竟都是高高在上的皇家,和我这斗食小吏哪里能一样?”
  呵,还搁我这委屈上了啊。
  扶苏拱手。
  原想行礼,只是手上的枷锁有些限制了他的发挥。
  可扶苏知道自己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只得赶忙先垫上一句,再做思考。
  “那是上官谦虚了。”
  这句话,若是扶苏刚来两天那会,肯定会踩到雷上,然而这段时间他在赶路之余也没少跟墨鳶和姜学这大秦的常识。
  “上官乃是三百石的有秩官吏,用斗食小吏来形容,未免折辱上官了。”
  他顿了顿,仔细看了看狱史角的面色有所舒缓,知道自己说对了。
  但...还不够透。
  还没有把这狱史角心中最想说的那句话说出来。
  “真正的斗食小吏,俸禄一百石那位。”
  他朝县寺方向抬了抬下巴。
  “——正对著大人吆五喝六呢。”
  狱史角顿时攥紧了拳头,牙关也咬的咯吱作响。
  “——哼!”
  狱史角重重挥拳,砸在了蓆子上。
  良久,他才开始絮叨起来。
  “你看著这鼠咬的蓆子,我倒不是那计较的人,官府的东西,能值几个钱?”狱史角有些纷纷不平起来,“可我已然使唤不动那几个佐吏了!跟我说什么上计之前要反赦其身,止欲去愿,让我爱惜东西,克制欲望...”
  “去他娘的!”他压低声音骂道,“还不是这几个竖子狗眼看人低,欺负人都欺负到老子头上了!”
  骂完,狱史角倒是愣了一下,这话不该说给囚犯听。
  “正是如此!”扶苏赶忙接上话。
  “上官,你可曾想过,这话並不是那守丞所说,亦不是那守丞所安排?”
  “啊?”
  “若是我对上官说,那守丞可能从未对那些上吏们安排过要怠慢上官,纵使陛下亲至,也挑不出他半个理来,上官可信?”
  狱史角愣住了,他狐疑地盯著扶苏,似乎想要搞清楚他的意思。
  扶苏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得让这个观点在狱史角心中慢慢发酵。
  风声颤颤。
  吹乱了扶苏脸上的鬢髮。
  终於,狱史角憋不住了,率先问到。“何意?”
  就搁这等著你呢。
  “上官可曾想过,在此之前,上官便是这县里最有可能接任县令位置的,所以那些佐吏都捧著你。如今大权旁落,那么攻伐上官便是那些佐吏与佐吏向守丞表示忠心的最好方式!”
  扶苏压低了声音,侧到了狱史角的耳畔。
  狱史角没有躲。
  只是呼吸滯了一瞬。
  “这便是所谓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那守丞安刚刚坐上位置,尚不敢对大人这样的...忠信之人动手,可日子一长,只怕大人..”
  扶苏只是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然后满意地看著狱史角微微颤抖起来。
  他顿了下,接著组织语言说道:
  “而那公子扶苏,想必也是如此,陛下贬他去戍边,可难道不正是把当朝太子的位置空了出来嘛?如今黔首百姓多不知道公子扶苏已经死了,可上官难道您还能不知道嘛?他的死因,和您的...”
  扶苏隨即嘆了口气,看著他。
  没有继续说下去。
  虽然消费死者並不对,可他消费的是自己,应该...不算过分吧?
  狱史角闻言,颤抖地更厉害了。
  他再度深吸一口气,反问道: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一碗肉羹足矣,”扶苏紧紧抓住话头,丝毫不给他转脸的机会,“倒是我想问上官,上官想要什么?”
  狱史角没有搭话,只是冲外高喊。
  “来人!”
  无人应答,县狱正堂空落落的,竟比那后院还要安静。
  “来人!都死了嘛!”狱史角又急又气,重重地锤了下桌案。
  这才有个穿著皂衣的佐吏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对著狱史角敷衍的行了一礼。“上官,可是审完了,让我把这人带回去?”
  “审你妈了个头!”
  狱史角破口大骂,跳起身来,一脚踹向那佐吏,大口喘著粗气。
  佐吏被踹翻在地。
  可他没有喊疼,只是慢慢爬起来,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下吏还有事,先行告退!”
  狱史角一愣,粗气也忘了喘,只是呆呆地望著空落落的正堂。
  沉默。
  这才回过头来看向扶苏。
  而扶苏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坐在哪里,面色如常。
  “你刚才说的那些...公子扶苏的事。”
  他的声音哑了。
  “你到底是谁?”
  扶苏只是默默抬起了手上的枷锁,往前伸了半寸。
  “曾经是某位工师的隶臣,现在则是上官的囚徒,重要的是,上官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角盯著他。
  良久。
  角瞥了一眼那张蓆子上被老鼠咬过的破口,坐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说罢,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活下去。”扶苏一字一顿,慢慢说道,心里还在盘算著计策。
  这是真话,所以他说的义正词严。
  “上官是三百石的狱史之位,再进一步,便是四百石的县丞,或是六百石的县令。”扶苏悠悠地说道,“抚一县之民,小人的生死,便寄托在大人的一念之间。”
  “而我之前给那斗食小吏要的不过是一夕安寢,他做不到,怪不了我另择明主,若是上官饶了在下这条命...”
  扶苏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你要如何助我?”狱史角屏住了呼吸。
  “这第一步,德能勤纪廉,便是从『能』字上出发,下人需要阅遍全县的囚徒,找出是否有冤屈之人。”
  角愣了一下:“德?能?勤?纪?廉?”
  扶苏眯起眼睛,望向泛著光的髹漆屏风,上面书写的便是《为吏之道》。
  “不急,我们先从『能』开始,吏有五失,三曰居官善取,四曰受令不僂。上官就敢说,那守丞难道一件事都没有做过嘛?”
  狱史角放声大笑:“一个囚犯,在教我《为吏之道》?”
  扶苏心头一紧,可脸上依旧强作淡定,死死的盯著他。
  他强迫自己如姜娘一般,把沉默也当作一种武器。
  笑著笑著,狱史角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嘆了口气,回想起这半个月来的遭遇,不禁有些感慨。
  罢了,就让这囚犯试试,就算是错了,又能如何?反正他也谈不上吃亏。
  “那便依著你...先生了。”他摇了摇头,隨即向门外走去。“我去给先生买一碗肉羹,然后去城东,把把那盗马鞍的隶臣给先生带回来。”
  扶苏点头,望著狱史角远去的身影和墙角的刻漏,微微鬆了口气。
  他望著不断升起的太阳。
  墨鳶和姜娘那边...怎么样了呢?
  她们想出办法,如何把他和蒙恬捞出来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