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七位玩家
  大门敞开著。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剧烈摇曳,光影在墙壁上一阵乱颤,更衬得身穿新郎服的李远跟鬼影一般。
  破军的反应无疑是最快的。
  几乎是在看清门外那张痴傻面孔的瞬间,他整个人就已经像弹簧般从床沿弹起,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刀刃出鞘半寸,寒光在昏黄的光晕中一闪而过。
  罗汉同样动了。
  他原本靠墙站著,此刻却无声无息地滑步到了门侧,左手虚按在肩伤处,右手虚捏法咒。
  苗嵐和方欣瑜也猛地站了起来。
  两个女性虽然脸色发白,但动作却不慢。
  四人呈扇形散开,將门口堵死。
  气氛在剎那间紧绷到极致。
  而傻子新郎李远依旧站在门外。
  夜风吹得他身上的大红新郎服猎猎作响,帽檐下的那张脸依旧掛著痴傻的笑容,嘴角淌下的口水在火光映照下泛著粘稠的光泽。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房间里的人,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但那种“被注视著”的感觉,却像冰冷的蛛网,悄然缠上每个人的皮肤。
  “小心——”
  破军压低声音,目光死死锁定李远。
  他的肌肉已经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隨时准备暴起发难。
  战斗一触即发。
  然而——
  “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陈治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门外的李远,而是转过身,目光扫过如临大敌的四名队友。
  “把武器收起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破军等人同时一愣。
  收起来?
  门外站著的可是那个傻子新郎!
  昨天“喜宴”那一关的核心人物之一,鬼新娘钟婷婷的“相公”,在跨火盆时差点把眼镜活活打死的那个罪魁祸首!
  现在他深夜出现在玩家房门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对劲!
  破军眉头紧锁,看向陈治:“太岁兄弟,你这是……”
  “他是我请来的。”
  陈治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破军、罗汉、苗嵐、方欣瑜四人同时转头看向陈治,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请来的?
  把副本里的小boss请到玩家房门口?!
  这是什么骚操作?!
  “太岁爷,你……你说什么?”
  苗嵐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治没有重复,而是侧过身,对著门外的李远微微点头。
  “进来吧。”
  门外的李远“嘿嘿”傻笑一声,抬起袖子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然后蹦蹦跳跳地走进了房间。
  他的动作依旧像个真正的傻子一般。
  四肢极为不协调,步伐歪歪扭扭,进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亏是扶住了门框才堪堪站稳。
  站稳后,这货还回过头,对著门槛“呸”了一声,嘟囔道:“坏门槛,绊我……”
  如果不是陈治刚才那句话,破军等人绝对会认为这就是个纯粹的傻子。
  但现在,他们看著李远那副痴傻的模样,只觉得脊背发凉。
  而李远走进房间后,很自觉地关上了门,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靠墙的矮凳上。
  伸出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歪著头,咧著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眾人。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好玩……真好玩……”
  他喃喃自语,口水又淌了下来。
  破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陈治,眼神里带著深深的疑惑和警惕。
  “太岁兄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油灯旁,拨了拨灯芯。
  火苗跳了跳,房间里亮了一些。
  然后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李远身上。
  “重新认识一下吧。”
  陈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位是李远,和我们一样,也是这个副本的玩家。”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破军瞪大了眼睛,罗汉的瞳孔骤然收缩,苗嵐不知从何而来的匕首更是“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四个人,八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李远那张痴傻的脸上。
  玩家?
  这个傻子新郎……是玩家?!
  开什么国际玩笑!!!
  “你……你说什么?”
  破军的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也是玩家?”
  “对。”
  陈治点头,“第七位玩家。”
  第七位!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一直以为,这个副本里只有六名玩家——太岁、破军、罗汉、苗嵐、方狐,以及已经死去的眼镜。
  可现在,太岁却告诉他们,还有第七位!
  而且这位第七玩家,居然就是他们昨天在“喜宴”上见到过的,被鬼新娘钟婷婷牵著手拜堂的傻子新郎!
  这怎么可能?!
  “不……不可能……”
  罗汉喃喃道,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如果他也是玩家,为什么之前完全没有表露?为什么系统没有提示?为什么……”
  他的问题很多,但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核心——这不合理!
  副本的玩家应该都是“外来者”,被投入这个世界完成任务的。
  可李远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明明是“本地人”。
  他是死者王婶的亲儿子,是钟婷婷的“相公”,是这场冥婚的新郎!
  一个玩家,怎么可能会被分配成本地人的身份?!
  “谁说……我不是玩家了?”
  一个声音响起。
  依旧是那种痴痴傻傻的语调,带著口齿不清的含糊。
  但这句话的內容,却像一道惊雷,在房间里炸开。
  破军等人猛地转头,看向坐在矮凳上的李远。
  李远依旧歪著头,咧著嘴,口水掛在嘴角。
  但他的眼睛却在这一刻有了焦距。
  那双原本涣散、呆滯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倒映著油灯的火光,以及火光中四张惊骇欲绝的脸。
  “你……”
  破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李远抬起袖子,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依旧有些傻气,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清明。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盪开一圈圈涟漪。
  “这位……妹子,嘿嘿……嘻嘻,不也是……我老婆的同学吗?”
  李远的目光看向的,正是方欣瑜。
  话里的意思很是清楚。
  既然方欣瑜是鬼新娘钟婷婷的同学。
  那么他李远一进副本就成了鬼新娘的傻子丈夫,似乎也合理。
  破军等人的表情从惊骇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恍然,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上。
  “所以你……你一直在演戏?”
  苗嵐的声音还带著几分不可置信。
  李远“嘿嘿”笑了两声,点了点头。
  “对,已经演了三天三夜了。”
  三天三夜!
  不眠不休地扮演一个傻子,时刻处在鬼新娘钟婷婷以及那对“父母”的眼皮子底下!
  这需要多么恐怖的意志力和演技?!
  “你是怎么做到的?”
  方欣瑜忍不住问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被分配成这个身份?”
  李远耸了耸肩。
  这个动作由他做来,依旧带著几分傻气。
  “我也不知道。”
  他嘆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
  “进入副本的时候,我就收到了系统提示,需要扮演『傻子新郎李远』。”
  “系统……给了我这个身份的完整记忆和背景,也给了我『必须维持人设』的警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嘿嘿……警告说,一旦我脱离『傻子』的人设,就会被拉进地狱,直面最恐怖的存在。”
  里世界!
  毫无疑问,眾玩家都听懂了“地狱”是什么意思。
  他们刚刚才从里世界的《十月怀胎》中死里逃生,太清楚那里有多恐怖了。
  而李远,居然要时刻面临被拉入里世界的威胁。
  “所以……”
  罗汉缓缓开口,眼神复杂,“你之前殴打眼镜,不是意外?”
  “不是。”
  李远摇头,表情认真了些。
  “那眼镜小哥已经陷入了昏迷,一旦让他继续烧下去,他必死无疑。
  我当时只能装傻充愣,用傻子发脾气的方式,把他身上的鬼火打灭。”
  他看向陈治,笑了笑。
  “不过那时候,我没想到咱们玩家里还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跨火盆那一关,我本来只是想给你们一点提示,没想到太岁兄弟直接卡了bug,完美通关。”
  提示?
  破军一愣,隨即回想起来。
  在跨火盆的时候,李远確实说过一些傻话,比如“跨过去就没事了”、“火盆烧不著好人”之类的。
  当时他们都以为那是傻子的胡言乱语,现在想来,那居然是李远在冒著暴露的风险给他们提示!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要联繫我们?”
  罗汉似乎有些不解,既然李远已经坐实了“傻子新郎”这个角色,天然就不用像他们这些“外村人”一样,被何种针对,每一夜都要经受“考验”。
  而且作为“主人家”,他甚至只要苟住接下来几天,就能被动地参加完三场宴席。
  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將那张原本痴傻的面孔映出了几分苦涩。
  “因为我快演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沉重的疲惫。
  “演过戏的人都知道,要全程投入出演一个角色,是极耗费精气神的。
  尤其是扮演『傻子』。
  我不能有任何理智的流露,不能有任何清醒的眼神,甚至连睡觉说梦话,都得是傻子的梦话。”
  “我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有好几次,我差点就露馅了。
  有一次我在『父母』面前,差点因为太累而眼神清明了一瞬,当时我就感觉到,里世界的入口在我身后打开了。”
  他的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內容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在鬼新娘的眼皮子底下进入里世界,这简直就是毫无疑问的死路!
  “所以我必须跳出来了。”
  李远看向陈治,眼神诚恳。
  “昨晚太岁兄弟挑飞火盆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我看到他是怎么保护队友的,也看到他是怎么带著大家破局的。”
  “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也需要队友。单靠我一个人,不可能活著走出这个副本。”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破军等人消化著这些信息,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你辛苦了。”
  陈治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难得的温和。
  李远“嘿嘿”笑了两声,又恢復了那副傻样。
  “不辛苦,命苦。”
  这话把眾人都逗笑了,房间里的气氛终於轻鬆了一些。
  罗汉也走上前,对著李远抱了抱拳。
  “兄弟,牛逼!”
  李远摆摆手,口水又淌了下来。
  “没事,我本就是演员,演技好。”
  眾人:“……”
  好吧,这演技確实好得离谱。
  “对了。”
  苗嵐好奇道。
  “你说你是演员?现实中的职业?”
  李远点点头,表情有些自豪。
  “对,科班出身,演过不少话剧。不过没什么名气,不然你们可能认得我。”
  难怪。
  眾人恍然。
  能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扮演傻子,还不露破绽,这確实是专业演员才能做到的。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破军开口,將话题拉回正轨。
  “既然李远兄弟也是玩家,那明天的《目连救母》……”
  他看向李远,眼神微亮。
  “你是不是最適合扮演『孝子』?”
  李远眨了眨眼,表情茫然。
  “孝子?什么孝子?”
  陈治简单將《目连救母》的戏码说了一遍。
  李远听完,歪著头想了想,然后“啪”地一拍大腿。
  “对啊!我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就是王婶的亲儿子!”
  他兴奋地站了起来,手舞足蹈。
  “亲儿子给亲妈救魂,天经地义!这角色捨我其谁?!”
  眾人看著他这副“傻子式”的兴奋模样,一时间有些恍惚。
  刚才那个冷静清晰的李远,和现在这个手舞足蹈的傻子,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不过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了——这货分明还在演!
  哪怕在玩家面前,他也没有完全放鬆,依旧维持著“傻子”的人设。
  这份谨慎,让眾人对他又高看了一眼。
  “既然如此,那『孝子』的角色就定下来了。”
  陈治开口,一锤定音。
  “李远扮演目莲,我们其他人配合他,完成《目连救母》的戏码。”
  破军等人点头,没有异议。
  这確实是最合適的选择。
  “不过,戏文里的『目莲救母』是正面故事,但在里世界里,很可能会被扭曲。”
  罗汉提醒道,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冷静。
  “我们需要提前做好预案,防备各种可能。”
  “没错。”
  陈治点头,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蘸碗里的凉水,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目连救母》的核心是『孝子救母』,但在这个副本里,『母亲』是死者王婶,而王婶的死因……”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王婶怕是被自家“儿媳妇”给害死的,她的魂魄恐怕早已充满了怨气。
  这样的母亲,真的能“救”吗?
  救出来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而且,戏班班主突然提出要演《目连救母》,本身就很可疑。”
  方欣瑜轻声开口,她一直很安静,但每次说话都能切中要害。
  “前两场戏,戏班都是被动方,我们是被拉进戏里的。
  可这一次,戏班主动提出要演,还特意说明天去请『最红的戏老板』……”
  她抬起头,看向眾人。
  “我怀疑,这场戏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陷阱。
  这个词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但陈治却摇了摇头。
  “不是陷阱。”
  他的语气很肯定。
  “是阳谋。”
  “阳谋?”破军皱眉。
  “对。”
  陈治擦掉桌面上的水跡,站起身。
  “因为我们要完整地参加三场宴席,那么
  《目连救母》是『救赎』性质的戏,如果我们能成功演完,很可能就能化解王婶的怨气,甚至直接通关这个副本。”
  他看向窗外,夜色浓重。
  “但戏班也肯定会在戏里做手脚,让这场『救赎』变成『杀戮』。”
  “所以,我们需要做的,不是避开这场戏,而是在戏里,打败戏班。”
  打败戏班。
  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落在眾人耳中,却重如千钧。
  戏班的班主是至少二阶的恶鬼,戏子们也个个诡异难缠。
  在前两场戏里,他们能活下来,更多是靠取巧和规则破解。
  真要正面打败戏班,谈何容易?
  “不过,我们也有优势。”
  陈治转过身,目光落在李远身上。
  “我们有『真孝子』。”
  李远挺了挺胸,一脸“我很重要”的表情。
  破军等人见状,忍不住又笑了。
  笑过之后,心情却轻鬆了不少。
  確实,李远的身份是最大的优势。
  在这一个“丧宴”中,他们前面一直在斗的,都是戏班子里“恶鬼”。
  但正主王婶却一直没有出现过。
  而一旦“王婶”出现了。
  那么李远“亲儿子”的身份,肯定有著至关重要的作用。
  “好了,具体细节我们明天再商量。”
  陈治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现在时间不早了,大家抓紧休息,恢復体力。”
  眾人点头,纷纷找地方坐下,准备休息。
  然而——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轻响,不急不缓。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破军等人同时看向陈治,眼神询问——又是你请的?
  陈治摇了摇头,脸色凝重地站了起来。
  他的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蟠龙饮】。
  李远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有紧张,反而歪著头,一脸好奇地看著门口。
  “谁呀?”
  他傻乎乎地问道。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温柔得近乎诡异的女声响起。
  “相公,別玩了。”
  声音很轻,却像冰冷的针,刺进每个人的耳膜。
  “爹娘叫我们回去睡觉了。”
  是钟婷婷!
  不!准確来说,是鬼新娘来了!
  破军等人的呼吸瞬间停止,冷汗从额角滑落。
  李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陈治,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恐惧。
  陈治的手握紧了棍身,他看著门板,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门外那个穿著嫁衣的恐怖身影。
  油灯的火苗,在这一刻,猛地一跳。
  然后,熄灭了。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门外,那温柔的嗓音,还在轻轻迴荡。
  “相公,开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