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万人坑(求月票!)
  嘈杂之下,方欣瑜也慢慢“转醒”了过来。
  “醒了?”
  陈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一贯的平静。
  方欣瑜微微点头,撑著坐直了身体。
  她没去看旁边剑拔弩张的破军和罗汉,也没理会苗嵐审视的目光,只是低声对陈治说了句:“没事了。”
  她声音很轻,但足够让桌上其他人都听见。
  苗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破军和罗汉的对峙,也因为刚才那声来自村长家的悽厉尖叫,暂时被更紧迫的事情压了下去。
  “走,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陈治率先起身,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轻微的声响。
  没人有异议。
  村长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而且是“全家死光”,这绝不是巧合。
  五个人,包括刚醒来的方欣瑜,都带著一身或明或暗的伤和疲惫,朝著晒穀场边缘,那座村里最气派的青砖瓦房快步走去。
  越靠近,喧譁声越大。
  李富贵家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混杂著恐惧,兴奋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神色。
  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交头接耳,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甜腥的铁锈味。
  是血。
  “让开!都让开!”
  破军挤在最前面,他此刻左肩的动作虽然依旧有些僵硬,但气势十足。
  只见他粗著嗓子吼,配合他那凶悍的相貌和隱隱的煞气,倒真唬住了不少村民。
  人群被他硬生生扒开一条缝。
  陈治跟在他身后,目光快速扫过周围村民的脸。
  他注意到,不少人眼神闪烁,不敢直视那敞开的,黑洞洞的屋门,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让他们本能地畏惧。
  待到他们都挤进了那院子,只觉一股浓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腥味,直衝他们都鼻腔而来。
  正屋的门大开著,门槛上也溅著暗红色的血点。
  还有几个胆子大的村民挤在门口探头探脑,但没人敢真的进去。
  陈治没理他们,直接一步跨过门槛。
  而里屋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地上躺著两具尸体,或者说是两滩勉强能辨认出人形的血肉。
  正是李富贵和他那个胖婆娘。
  他们的躯干四肢,此时都像是被放在巨大的石磨里狠狠碾过一样。
  骨头寸寸碎裂,皮肉和內臟更是搅在一起,摊开成两片不规则的血肉地毯,面积大得嚇人。
  血液浸透了身下的青砖,又蜿蜒流淌出来,在低洼处积成暗红的小泊。
  而唯一保持完整的,是他们的两颗头颅。
  李富贵的头歪在血泊边缘,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凝固著死前最后一刻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胖婆娘的头颅则在另一侧,脸上的肥肉鬆弛下垂,眼睛紧闭著,嘴角却诡异地微微上翘,仿佛带著一丝解脱。
  这死状……
  陈治眯起了眼睛。
  不得不说,太让人感到熟悉了。
  似乎和刚才里世界戏老板的下场如出一辙。
  “呕——!”
  跟进来的几个村民,只看了一眼,就脸色煞白地捂著嘴冲了出去,隨即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乾呕声。
  “新娘子呢?”
  罗汉沉声问道,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屋內。
  除了这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屋內没有第三个人。
  钟婷婷不见了。
  一同不见的自然还有李远。
  不过关於李远的去处,大家都心知肚明。
  破军深吸一口气后转过身,面对院子外面越聚越多,却只敢远远张望的村民,他的脸上努力挤出一种混合著沉痛和威严的表情。
  “各位乡亲!”
  他声音洪亮,压过了窃窃私语。
  “我乃县衙捕快李破军!是李富贵……李村长的远房表亲!
  此次前来本是贺喜,不想竟遇上如此惨事!”
  他亮出一块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黑黝黝的铁牌在眾人眼前一晃。
  “官府办案,閒杂人等速速退开!不得靠近现场,违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村民们大多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对官府有著天然的敬畏。
  见破军身材魁梧,相貌凶悍,手里还有“官凭”,虽然那铁牌样式古怪,也没人敢细看质疑。
  加上屋里那惨状实在嚇人,眾人互相看看,便你推我搡地向后退去,只敢远远站著,议论声也低了许多。
  破军使了个眼色,苗嵐会意,走过去掩上了院门,將那些窥探的视线隔绝在外。
  院內暂时只剩下他们五个玩家。
  苗嵐走到里屋门口,仔细看了看那两具尸体,眉头紧锁。她回过头,看向其他人,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看这死法……”
  “像王婶的手笔。”
  陈治接口道,语气肯定。
  罗汉和方欣瑜都点了点头。破军盯著那血肉模糊的一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也默认了这个判断。
  “先搜一遍。”
  陈治言简意賅。
  眼前的惨剧暂时压下了队伍里的猜疑,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因为寻找线索,弄清发生了什么,成了眾玩家们眼下最要紧的事。
  五人分散开来,在这座李富贵精心经营的宅院里仔细搜寻。
  宅子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分为前后院。
  前院是待客的正屋和厢房,后院则紧闭著,之前办流水席时也没开放。
  屋里的陈设则颇为讲究,红木家具,细瓷茶具,墙上甚至还掛著几幅不知真假的字画,可见李富贵这些年没少搜刮。
  罗汉径直走向靠墙的一个黑漆柜子。
  那柜子样式普通,但摆的位置有些彆扭,像是刻意挪过来遮挡什么。
  他用力推开柜子,后面果然露出一个狭窄的暗格,暗格里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透著一股子邪气。
  一个巴掌大小,蒙皮暗黄髮黑的小鼓首先映入眼帘。
  那鼓面纹路颇为怪异,定睛一看,那纹路竟隱隱构成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轮廓。
  而在鼓边上,似还缀著几綹枯黄打结的头髮。
  一个用枯草扎成的小人,心口位置插著三根锈跡斑斑的长针。
  草人身上还有疑似血写的暗红色字跡,具体写了什么则有些模糊难辨。
  还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著的,乾瘪发紫的块状物,正散发著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
  旁边则散落著几片风乾皱缩的肉片。
  “人面鼓,替身草人,紫河车,还有这个……”
  罗汉用一根木棍拨了拨那些碎片,声音有些发冷。
  “这看上去有些像是未足月的婴胎,看来都是些极阴损的玩意儿,估摸是巫蛊邪术用的东西。”
  苗嵐走过来看了一眼,脸上嫵媚之色尽褪,只剩冰冷。
  “村里人说王婶喜欢弄些邪门歪道,看来真正搞这些的,是李家人。”
  而方欣瑜在另一边也有了新的发现。
  原来她在李富贵夫妇的臥房枕头下摸出几本帐册和信笺。
  帐册记录著一些模糊的银钱往来和物资清单,名目古怪。
  信笺则更直接,虽然用语隱晦,但透露出李富贵长期与某个人保持著联繫,定期对其供奉血食,以换取庇护和指点。
  其中多次提到“养地”、“续脉”等字眼。
  “看来这村子的问题,根子就在李富贵身上。”
  方欣瑜快速翻阅著,低声道。
  陈治没有在屋里多待。
  他的目光似乎被后院那扇紧闭的,刷著红漆的木门吸引。
  因为他那施展著【破妄】的左眼,在踏入这座宅院后就一直有种隱隱的悸动。
  尤其是靠近后院时,那种感觉更加强烈。
  他也没有犹豫,径直走到后院门前,却见那门上著一把老式的铜锁。
  陈治抬手握住锁头,暗劲一吐。
  “咔噠”一声轻响,锁芯应声断裂。
  他伸手推开门,一股混合著泥土腥气和更深层、更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边扑面而来。
  只见这后院比前院小一些,但打理得很是“整齐”……
  那地面被夯得异常平整,寸草不生,裸露的土壤则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像是被反覆浸泡、晾乾,渗透了什么东西。
  而在陈治的【破妄】视野中,这片暗红色的土地下的景象截然不同。
  没有泥土,没有石块。
  只有……
  无数血肉骨骼,残破的衣物还有纠结的头髮,像一团强行揉捏在一起的腐烂肉瘤,彼此缠绕,挤压融合......
  而那暗红色的“土壤”,也根本就是这些物质高度腐败后,渗出的污血与秽物混合而成的泥泞!
  即便是陈治,在看到这景象的这一瞬间,呼吸也为之一窒。
  “后院……有问题。”
  他转头,对跟过来的其他几人说道,声音有些发沉。
  几人对视了一眼,破军二话不说,就从旁边工具房搜罗出两把锈跡斑斑的锄头,顺手就扔给罗汉一把。
  罗汉接过,两人不由地对视一眼。
  虽然彼此眼中仍有隔阂,但两人手上动作不停,一同朝著那片暗红色土地最中心的位置挥锄挖了下去。
  锄头入土的感觉很怪,不像是挖土,更像是掘开一层半凝固的,富有弹性的胶质。
  暗红色的“泥”被翻了开开,下面露出的是更为暗红的非土质纹理。
  紧接著,几人没挖几下,破军手中的锄头就首先碰到了硬物。
  破军顺势用力一撬,一大块暗红色的“土块”被掀开,下面露出半截扭曲的人体。
  衣服是朴素的粗布,虽说已经朽烂了大半,但样式还能辨认。
  那尸身的皮肤呈一种死寂的青灰色,紧紧贴在骨头上,却整体却没有太多腐烂的痕跡,保持著一种诡异的“湿尸”状態。
  此尸正是王婶。
  只见她双眼紧闭,脸上还残留著死前的痛苦与怨毒,双手则呈爪状,仿佛死前还在拼命抓挠著什么一般。
  身躯更是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拧成了麻花。
  “看来外面礼堂的棺材是空的……她一直在这里。”
  苗嵐此时的声音似乎多了几分冷硬。
  他们没多话,拿著锄头继续挖。
  而在旁边不远处,另一具尸体被挖了出来。
  那是个年轻女人,穿著相对好一些的碎花布衫,同样没有完全腐烂,面容依稀能看出生前的清秀,此刻却肿胀发青了起来,脖子上更是有深深的勒痕。
  如果没猜错,应该就是李远上一任死去的妻子。
  “果然……也是死在他们一家子的手里。”
  破军和罗汉动作不停,锄头挥舞,不断將暗红色的“泥土”翻开。
  “咦?”
  方欣瑜忽然轻呼一声。
  “你们快来看!”
  她是负责清理挖出来的浮土和辨认的。
  此刻她正蹲在一个新挖出的土坑边,指著里面一具刚露头的尸体。
  眾人见状连忙围了过去。
  那是个面相憨厚的汉子,三十来岁年纪,穿著普通的靛蓝短褂,脸上甚至还带著一种朴实的,仿佛刚乾完农活回家的放鬆表情。
  而这表情也凝固在了他死亡前一刻。
  重点是,这张脸他们刚刚才见过……
  就是在院门外,那个挤在人群最前面,看到李富贵夫妻后又第一个衝出去狂吐的閒汉……
  几乎是同时,院墙外隱约飘进来那閒汉粗声大气的嗓音,正唾沫横飞地跟人说著。
  “……你们是没看见哟,那血流得……新娘子怕是也被撕碎了吧?傻子估计也跑不了,嘖嘖,惨吶……”
  那声音充满活力,带著乡野村夫特有的夸张和大嗓门。
  而在一门之隔的院內,眾人看著他安静躺在土坑里的尸体,一股寒意不由地顺著脊椎慢慢爬升。
  黑色幽默?
  荒诞剧?
  似乎都不足以形容这种错位感。
  “接著挖。”
  陈治的声音打破沉默,比刚才更冷。
  锄头再次落下。
  一具,两具,三具……
  张婶,村东头的铁匠,爱说閒话的王婆,总是醉醺醺的赵老三……
  那些前一刻还在晒穀场和他们邻桌吃饭,热情劝酒,乃至背后议论的“村民们”。
  此时一个个以尸体的形態,从这片暗红色的土地下被眾玩家们挖了出来。
  他们在土坑中像是货物一样,被杂乱地堆叠在一起,呈密密麻麻状。
  越往下挖,尸体的密度越高,层层叠压,有些甚至肢体交缠,难以分开。
  而所有人的脸色都越来越难看。
  第一晚的经歷虽然让他们对村民的“不正常”有了心理准备,但此刻亲眼看到这如同万人坑般的景象,视觉和心理的衝击力依旧巨大。
  这些尸体,似乎都被某种力量“固定”在了死亡时的状態,腐而不烂,在这片邪异的土地里“沉睡”。
  而且,不仅仅是“现代”的村民。
  继续深挖,土层中开始出现穿著打扮截然不同的尸体。
  对襟短褂的,长袍马褂的,甚至还有脑后拖著辫子,穿著清朝服饰的!
  年代跨度大得惊人。
  这些更久远的尸体,同样没有完全白骨化。
  乾枯的皮肤紧贴著骨骼,眼窝深陷,有的还保留著头髮和鬍鬚,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后辈们的尸体之下,共同构成这座村庄恐怖的地基。
  “这地……这村子……”
  罗汉喘著气,停下动作,拄著锄头,看著眼前越挖越大的土坑和里面越来越多的尸体,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李富贵,还是他背后的『上面』,用了邪法把这些人都『种』在这里了?”
  苗嵐声音发颤,“为了什么?养地?续脉?”
  没人能回答。
  陈治一直站在土坑边缘,【破妄】的视野全力展开,穿透层层叠叠的尸体和暗红色的秽土,看向更深处,看向那些肢体、血肉、衣物最密集、纠缠最扭曲的核心区域。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土坑底部偏东的一个角落。
  在那里,透过几具清朝服饰乾尸交错的臂骨,在更浅一些的、相对“新鲜”的土层里,他看到了……
  一件沾著泥污、款式熟悉的黑色夹克。
  夹克裹在一具身体上。
  那身体侧躺著,蜷缩著,脸朝著土坑內侧,看不真切。
  但陈治认得那夹克。
  那是他进入这个副本时穿的衣服。
  紧接著,在那“陈治”尸体的旁边紧挨著的,是一具穿著灰色运动服的躯体。
  是破军。
  再旁边,是罗汉那身质地不错的素色长衫,苗嵐的碎花衬衫和长裤,方欣瑜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外套……
  那是玩家们的尸体。
  “他们”安安静静地,和那些村民以及那些不知哪个朝代的死者们一起,躺在这暗红色土地深处,躺在这座李家村最大的秘密之中。
  陈治的心臟,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停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