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半小时
  萧凛收回落在那座空荡广场上的视线,拉开车门。
  “走,財政局。”
  李森打了一把方向,別克商务车碾过坑洼的县道,扬起一片黄土。三分钟后,车在寧山县財政局门口急剎停稳。
  李森推门下车的时候腿还在抖,脸白得没有血色,高速上那一幕显然还没缓过来。
  萧凛已经拎起公文包下了车。
  门口的保安拦上来,手臂横在身前。
  “同志,这里是办公区域,外来人员需要登~”
  萧凛绕过他,大步流星直奔楼梯口。保安追了两步,被后面跟上来的李森一把拽住。
  “省財政厅的,让开。”
  二楼走廊铺著崭新的实木地板,墙壁贴满进口壁纸,头顶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
  一个年財政收入不到四亿的贫困县,財政局的走廊装修標准赶得上省城的四星级酒店。
  教师的工资发不出来,廊灯倒是不省电。
  萧凛推开国库支付中心的门。
  烟雾瀰漫。
  五六个工作人员围坐在一张长桌旁边,桌上摆著车厘子、山竹、榴槤,还有一壶冒著热气的茶。几个人歪在椅子里抽菸打牌,电脑屏幕全亮著,上面跑的是斗地主。
  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抬起头,嘴里叼著半截烟,打量了萧凛两眼。
  “谁?找谁?”
  “省財政厅,异地审计。”
  中年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慢悠悠站起身,拿手指戳了戳桌面。
  “哪个单位的啊?有介绍信吗?有对口联繫函吗?”
  “我是萧凛。”
  萧凛把省財政厅厅长的工作证翻开,搁到桌上。
  “从现在起,这个房间里所有电脑、帐本、u盾原地封存。谁动谁负责。”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证件,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带著一股子县城干部特有的油滑,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身后几个同事脸上,又落回萧凛身上。
  “萧厅长?省厅来的大领导啊。”
  他把烟掐灭,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叫王大勇,支付中心主任。萧厅长远道而来辛苦了,不过我们基层的水深,省厅的审计恐怕~”
  萧凛没听他说完。
  萧凛回头看了李森一眼。
  李森立刻蹲下来,打开手提包,取出终端,数据线插进了支付中心靠墙那台伺服器的接口。
  鹰眼系统启动。
  屏幕上的代码飞速翻滚,扫描进度条一路攀升。数据流切入县局內网的那一瞬,密密麻麻的红色標记开始在屏幕上跳动,每一个红点对应一条异常流水。
  王大勇脸上的笑还掛著。
  萧凛的手指在触控板上一划,锁定了一条藏在三层虚假科目底下的隱蔽流水。
  “土地整理结余,四千二百万。”
  萧凛转过屏幕,对准王大勇。
  “这笔帐做了三层壳,第一层掛在城建局的基建预拨款下面,第二层转入县属国有平台公司的往来款项,第三层拆成十七笔零散流水,分別打进了六个私人帐户。”
  王大勇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塌下去。
  牌桌上的纸牌散了一地,没人弯腰去捡。
  走廊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群人涌进来。打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灰色夹克,方脸,额角的汗还没擦,一进门就扫了一圈屋里的场面。
  “哪位是萧厅长?”
  “我是。”
  “我叫马向东,寧山县委书记。”
  马向东把手伸出来,萧凛没接。
  马向东的手僵在半空,收回去的时候顺势擦了一下裤腿。
  “萧厅长,基层的情况复杂,很多帐目有歷史遗留原因,省厅可能不太了解具体情形。有些事不能光看数字,得结合实际~”
  萧凛將终端屏幕转过来,正对马向东。
  “马书记,这笔本该上缴省里的土地出让金,为什么会趴在你们县委办关联的私人帐户里?”
  屏幕上的转帐路径清清楚楚,每一步拆分、每一个中转节点、每一个最终接收的私人帐户名,全部用红线串联在一起。
  马向东盯著屏幕,喉结上下滑了一下。衬衫领口洇开了一圈深色的汗渍。
  “这……这是招商引资的预留金,是经过班子集体研究决定的~”
  “我没时间听解释。”
  萧凛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
  “半小时。这笔钱如果进不了教育局的工资代发帐户,我直接请省纪委进场。”
  马向东身后站著七八个人,最后面一个穿短袖的年轻人突然朝前猛衝了两步,伸手就要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上。
  一道黑影从门后窜出来。
  韩立的右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往外一拧,整个人被带得腾空,后背狠狠砸在地板上。
  咔。
  清脆的骨裂声在屋子里炸开。
  那人蜷缩在地上,嘴张著,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没人动。
  没人敢动。
  韩立退回门边,背靠墙壁,双手自然下垂,从头到尾没多看任何人一眼。
  马向东两条腿在往后退,退到了墙角。
  萧凛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一下。
  “还剩二十六分钟。”
  马向东哆嗦著摸出手机。拨號拨了三次才拨对。
  “老刘……对,我马向东。特事特办,教育局工资代发帐户,四千二百万,即刻放款。”
  电话那边还在说什么,马向东吼了一嗓子。
  “你別跟我扯流程!现在!马上!”
  掛断电话的时候,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萧凛走到窗边。
  楼下停著十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三三两两的人正从街道各个方向匯过来。人越聚越多。消息传得比车轮快,教师们围在財政局门口,仰头往楼上看,没人说话,只是站著。
  几百张脸,晒得黝黑,身上穿著洗旧的衬衫,有些人脚上的布鞋还沾著泥。
  萧凛站在窗前,什么都没说。
  十九分钟后。
  楼下传来一阵密集的手机震动声。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上百个。
  简讯提示音此起彼伏,像密集的雨点砸进乾涸的土地。
  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教师低头看著手机屏幕,捂住了嘴。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教师把老花镜架上鼻樑,眯著眼看了三遍到帐信息,双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欢呼声炸开的时候,有人在哭。
  十年。
  萧凛转身,收起终端,拉上公文包的拉链。
  走出財政局大门时,韩立已经把车发动了。萧凛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李森从副驾驶递过来一瓶水。
  別克商务车驶上省道,寧山县在后视镜里一寸一寸缩小。
  手机亮了。
  苏晴的號码。
  萧凛接起来。
  “萧凛,蓝鸟背后那个空壳公司的最终受益人,我查到了。”
  苏晴的呼吸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是你我的一个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