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不
  他不想让李怀德觉得这任务太轻鬆,免得以后什么难办的差事都往他这儿推。
  会从午后开到下班铃响,李副厂长终於散会。
  回办公室理了理文件,杨俊和杨梅一道骑车往回走。
  自从买了这辆自行车,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它,上下班、出门办事,几乎脚不沾地。
  本来是想买了送给杨梅的,结果一直自己在用,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他琢磨著,该再弄一辆。
  钱倒不是问题,难的是自行车票。
  第二天天没亮,杨俊裹上大衣出了四合院,直奔国家监察处附近的鸽子市。
  只有那儿才可能买到自行车票。
  转了几圈,问了好几个揣著票证的人,都说没有自行车票,只有手錶票。
  不过杨俊並不挑,凡是“四大件”
  的票证,他见一张收一张,价钱不论,统统揣进兜里。
  正走著,忽然看见前头围著一堆人,声音嘈杂。
  挤进去一听,原来是在竞拍一张自行车票。
  “我出两百四!”
  一个中年男人喊道。
  “两百四也想拿走?我出两百四十五!”
  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撇嘴。
  “两百五!”
  又有人抬价。
  攥著票的是个年轻小伙子,被人群围在中间,听著不断往上跳的数字,笑得眼睛眯成缝。
  这票是他表哥给的——他表哥在自行车厂上班,每年年底都能拿到一张內部福利票。
  厂里职工手里的票不好在当地出手,表哥就托他跑到这儿来卖,说好只要一百八十块,多出来的都归他。
  眼看叫价已经飈到两百六,小伙子心里乐开了花。
  扣掉给表哥的一百八,自己能落下八十块,抵得上三个月工资了,这可比上班舒坦多了。
  “五百。”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
  杨俊拨开人走到中间,环视一圈:“还有人加吗?没有的话,这票我要了。”
  等了几分钟,没人应声。
  他掏出五百块钱递给那小伙子,接过车票转身就走。
  “这人疯了吧?五百块够置办两件大傢伙了。”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急著结婚,谁捨得拿一年积蓄换张票啊。”
  “如今姑娘家嫁人,彩礼要得没边儿,四大件少一样都不行,不然真不嫁咋的?”
  杨俊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出了鸽子市。
  他没直接回家,先去了趟国营百货买自行车,又绕去菜市场挑了菜。
  今晚是他和伊秋水头一回一起吃饭,他得认真准备。
  天光微亮时分,他在街边寻了处早点摊子草草吃了些东西,便信步向外走去。
  国营商店的开门时间还差一个钟头左右,杨俊便沿著封冻的河边慢慢踱步。
  河面早已结了坚实的冰,浮著一层纱似的霜气;晨练的人在岸边跑步,也有几位退休老人提著钓竿,懒洋洋坐在冰面上。
  他们虽在凿冰垂钓,但对多数人而言,这不过是无奈討生活的法子。
  大些的鱼卖两毛八一斤,小的两毛,运气好时一天能钓上五六斤。
  卖给附近食堂,挣的钱抵得上一个成年人整天劳作的收入,因此钓鱼反倒成了比寻常工作更划算的营生。
  你看,只要三大爷得空,准会往河边跑。
  对他们来说,买自行车固然是桩好事,可既赚不到这份钱,车子还容易弄坏。
  杨老爹却不同——钓鱼在他家是头等大事,只要提起竿子,三大婶从不会拦他。
  杨俊在河边站了约莫半小时,注意到几位老人守著冰洞却毫无动静,不知是天太冷还是捨不得下饵,始终不见鱼影。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老汉突然喊了一嗓子,猛一提竿,一条三四斤重的鱼哗啦跃出冰洞。
  老人利索地收鱼入桶,周遭的老伙伴们羡慕地望过去,纷纷嘆道:“老王这运气,简直像捡了蜜罐!”
  见那老人钓上了鱼,杨俊立刻走了过去。
  他以每斤三毛的价钱买下那条鱼,隨即转身赶往国营商场。
  走到无人角落,他先將鱼收进储物空间,而后径直来到凤凰牌自行车柜檯前,开口道:“这辆,我要了。”
  上到二楼,杨俊指著自己新选中的那辆同款车,语气乾脆。
  售货员正是上次见过他爽快付钱的那位姑娘,见他態度明確,也不多话,直接收款开票。
  从交钱到推车出门,前后不到十分钟,杨俊已骑上一辆崭新鋥亮的自行车,离开了商场。
  隨后他骑车去菜市场,採购了不少鲜菜与肉类,最后才朝四合院的方向回去。
  刚进院门,眼尖的三大爷立刻注意到了:“哟,杨小子,这怎么又一辆车?”
  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语气里满是惊奇。
  “三大爷,您是不是看岔了?”
  杨俊故意反问。
  “这不和我原先那辆一模一样嘛。”
  他又补了一句。
  三大爷听了直摇头,认真端详半晌:“瞧著是没啥差別,但肯定不是你原来那辆。”
  “三大爷,您这眼力,错不了。”
  閆埠贵三大爷斩钉截铁地说。
  面对这瞒不住的场面,杨俊索性摊开来讲:“本来是想把这辆车给梅子的,她一个科长,天天走路总不方便。
  想起以前老战友给的那几张自行车票还没用完,就乾脆又买了一辆。”
  他看似隨意地提起车票的来源,实则是敲打那些可能动心思的人:这票是战友所赠,別打什么歪主意。
  不仅买了两辆车,他还故意放出手里仍有富余车票的消息,给日后可能的需要留了条后路。
  以三大爷那传话比风还快的嘴,不出半个时辰,全院大概没人会不知道这事了。
  “哎,军子,你那自行车票……真还有多的?”
  一大爷听见杨俊说起战友还留了几张票,眼睛顿时亮了,凑近压低声音问道。
  “嗬,三大爷也对自行车票感兴趣?”
  杨俊顺著他的话,带著几分熟络的口气说,“既然住一个院里,我就算便宜些,二百四十块一辆,您看怎样?”
  “咳、咳……”
  三大爷原想白討一张,一听这价钱,顿时缩了回去。
  要是和鸽子市一个价,何必拉下脸来向你开口?
  “哎……军子,我就隨口一问,没有就算了、算了……”
  三大爷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些訕訕的神色。
  那要三叔您没旁的事,我就先回了,婶子还在家等您吃饭呢。
  杨俊轻声探问著。
  咳咳,去吧去吧,你婶子都念叨好几回了。
  三叔清了清嗓子,挥手催他赶紧回去。
  杨俊推著自行车正要转身,忽然又回头笑盈盈道:三叔,今儿个怎么不留我吃口便饭呀?
  三叔的脸腾地红了,像被人看穿了心思似的。
  哎哟军子,你这孩子!你当你三叔是那不懂礼数的人吗?上回已经让你破费了,这回哪能再让你掏钱呢?
  当真不让我请?杨俊仍不死心。
  当真当真,快別提这茬了。
  三叔语气斩钉截铁。
  杨俊故作失落地撇撇嘴:我还当您不介意呢,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让柱子他们张罗了……唉!
  军子,你这说的什么话!你三叔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吗?我可不是说笑的!三叔急忙凑到杨俊身旁,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
  三叔,我哪敢跟您开玩笑呢?骗您做什么?杨俊一脸正色地应道。
  那就好,还是咱们军子机灵。
  这么著,我这就去叫你三婶过来搭把手!三叔像是怕他反悔似的,急匆匆就往家里赶。
  三叔,有您帮忙就足够了,上回那些礼就甭再带了。
  杨俊望著三叔小跑的背影,忍不住在后面笑著补了一句。
  请完三叔,自然不能落下二叔。
  杨俊同二婶打过招呼,便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怎么还没去上工?踏进家门,看见一家人正围坐著糊火柴盒,他朝杨梅问道。
  接过她递来的一粒樟脑丸,这才恍然想起今日原是休息日。
  难怪全家人都聚在屋里。
  在行伍里待久了,他已习惯按日期过日子,根本记不清星期几。
  加上刚接手新差事,对一周七日还没什么实感。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五杨槐正在屋里打转,一会儿扯扯这个姐姐的衣角,一会儿拉拉那个的手,软磨硬泡想让人带他出去玩。
  关了一星期的他可憋坏了,好不容易全家都在,总该有人陪他吧。
  杨梅和杨柳都懂事,晓得该帮著母亲分担些,对弟弟的纠缠只装作没看见。
  杨槐只好去寻四哥帮忙。
  从前都是姐姐们带他玩,如今情形却不同了。
  杨老四早就不耐烦糊盒子了,他瞅瞅王玉英,又瞄瞄几个姐姐,眼神里明白写著:求我也没用,你自己想办法吧。
  见这光景,杨俊藉故出了屋子,从隨身的布袋里掏出半斤五香瓜子、一斤盐水花生,快步回屋摆在杨榆面前。
  今儿个哪儿都別想去,好好在家陪著弟弟,听见没?杨俊肃著脸色叮嘱杨老四。
  杨俊蹬著自行车,车把上掛著一只网兜,穿过院子来到中庭何雨柱家。
  何雨柱刚起床,头髮乱蓬蓬地堆在头上,正蹲在水池边刷牙。
  瞧见杨俊网兜里满满当当的物件,眼睛顿时亮了。
  你这是要办喜事啊?整这么些菜,够开席了!何雨柱笑著打趣。
  柱哥,还真让你说著了。
  虽不是娶媳妇,可这桌菜確实是备给我未来媳妇的。
  杨俊停稳车,迈进屋里,大大方方把网兜里的东西亮了出来。
  兜里装著足足三斤猪肉、两斤羊肉,还有一只整鸡、一条活鲤。
  另备了两斤菜油、木耳、香菇各色菜蔬,连八角、辣椒、细盐这些调料也都备齐了。
  军子,你这才回来几天,这么快就找著对象了?何雨柱含著牙膏沫子,含混不清地问。
  我昨天去见了相亲对象,没想到人家当场就相中了我。
  这不,琢磨著得正儿八经请人家吃顿饭,立马就想到你这大厨能帮我张罗几道硬菜。”
  “真有这好事?”
  傻柱瞪圆了眼睛,满脸写著不相信。
  “比真金还真……柱子哥,今天你可一定得拿出看家本事,別让你兄弟我在这头一回请客就跌份儿。”
  杨俊又认真叮嘱了一句。
  “我怎么觉得这么玄乎呢。”
  傻柱摇著头咂咂嘴,话音里透著说不清的滋味。
  “今儿就辛苦你了柱子哥,帮我备上四道像样的菜,剩下的料你也归整归整。
  下午我回来还得招待二爷和三爷他们。”
  杨俊哪会不懂傻柱的心思,这哥们嘴上不信,心里头那股酸劲儿可藏不住——都是光棍汉,怎么你杨俊说成就要成了?
  “又摆席?”
  傻柱惊得声音都高了,“你这家底是烧著玩的?谁经得起这么折腾啊?”
  瞅著那一网兜满满当当的肉和菜,傻柱心里直抽抽。
  这些肉够寻常人家吃上整年的定量了,你倒好,几天里连请两回,又是鱼又是鸡的,日子哪能这么过?
  娶个媳妇真要拼上全部家当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