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近的不敢看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三章 近的不敢看
  沈默坐在书店柜檯后面,手里拿著那本《人的境况》。
  他翻开书,找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
  上面有句话,他曾用铅笔划了下来,表示认同:
  “人的本质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他看著这行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人的本质,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那理工男们造的那些东西呢?
  算法的本质是什么?
  系统的本质是什么?
  它们也是在行动中生成的,还是预先给定的?
  他想了一会儿。
  答案很清楚:系统的本质是预先给定的。
  代码怎么写,它就怎么跑。
  算法怎么设计,它就怎么执行。
  它也许会变,会算法叠代,但这一切叠代不存在涌现性的灵光,这种涌现性的灵光,独属於人类中的艺术。
  大数据模型,目前只会重复。
  重复到死。
  企图一劳永逸。
  这就是理工男们的理想。
  他们追求的就是这个。
  写一套代码,跑一辈子。
  建一个模型,用一辈子。
  搞一个系统,赚一辈子。
  他们管这个叫“效率”,叫“可扩展性”,叫“规模效应”,叫“工业思维”。
  偏偏奇了怪哉就是这些认知,这些思维放诸社会时,居然无人质疑这些大傻逼?
  或许也有人质疑,大约被淹没在所谓的“科学思维”导向的浪潮里了吧?
  理工男们的思维模式,翻译成人话就是:干一票,吃一辈子。
  沈默放下书,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褐的,掛在枝头。
  他盯著那些叶子,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学下棋的事。
  父亲教他走每一步都要想清楚,不是想这一步怎么走,是想后面几步怎么走。
  他说:“下棋不是一锤子买卖。你走一步,对方走一步,你再走一步。每一步都在变,每一步都要重新想。”
  沈默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下棋是“生成”的。
  没有哪一步是预先给定的,每一步都是在行动中產生的。
  你走完这一步,局面变了,对手变了,你自己也变了。
  你不能说“我第一步走对了,后面就不用走了”。你得一步一步走,走一辈子。
  理工男们不这么想。
  他们的偷懒模式是:把所有棋局变化,当成数据投餵给模型。
  然后得意洋洋地宣称,看看,超越人类智慧的模型。
  这是科学的成就。
  人类拥抱明天的基石。
  他们要的是“第一步走完,后面就不用走了”。
  他们要的是“写一个程序,让计算机自己走”。
  他们要的是“建一个模型,让系统自己跑”。
  他们要把“下棋”变成“棋盘”,把“走路”变成“路”,把“生成”变成“给定”。
  他们要把活的变成死的,然后把死的叫做“进步”。
  沈默回到柜檯后面,拿起手机,翻到那条被禁言的通知。
  系统说:“因多次发布违规內容,您的帐號已被禁言168小时。”
  他盯著这行字,忽然失笑。
  这不是禁言,这是“给定”。
  系统给了他一个標籤:“高频违规用户”。
  系统给了他一个分数:“信用分47”。
  系统给了他一个结果:“禁言168小时”。
  一切都是预先给定的,一切都是代码写好的,一切都是模型算出来的。
  系统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分辨,不需要在乎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系统只需要执行。
  执行代码,执行算法,执行规则。
  一劳永逸。
  但他呢?
  他被禁言了,但他还在想。
  他还在写备忘录,还在看书,还在帮周老看店。
  他的本质不是“被禁言的人”,他的本质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我。
  今天是书店看门人,明天是陈数的康復教练,后天是陈姐的橘子採摘工。
  他没有固定的標籤,没有预设的路径,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他得一天一天过,一步一步走,一件事一件事做。
  慢,麻烦,不高效,没规模,不赚钱。
  但这是人的活法。
  沈默拿起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句话:
  “理工男们想一劳永逸。但他们忘了一件事,人不是代码。代码写完就跑,人得一直跑。代码跑错了就崩,人跑错了就改。代码不会疼,人会疼。代码不会老,人会老。代码不会死,人会死。”
  他放下笔,看著窗外。
  他想起周老说过的一句话:
  “我在这个店里坐了十五年。十五年里,我看著外面那个世界,从人管人,变成机器管人。但有一件事没变,人还得自己活。机器替你过不了日子。”
  是啊。
  机器替你过不了日子。
  系统替你过不了,算法替你过不了,那些“家人”替你过不了。
  你得自己起床,自己吃饭,自己走路,自己说话,自己挨骂,自己忍著,自己想办法。
  一劳永逸?
  人生怎么可能存在一劳永逸的好事?
  活著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劳永逸的。
  手机震了。
  林佳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开会,產品经理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应该听听。”
  “什么话?”
  “他说,『系统最怕的不是异常值,是异常值的生成。一个异常值可以被標记、被禁言、被刪除。但如果这个异常值在生成新的异常值,那就麻烦了。因为你刪不完,禁不完,算不完。』”
  沈默看著这行字,想起一个词:传染。
  不是病毒的传染,是人的传染。
  一个说真话的人,会影响另一个人说真话。
  一个不认分数的人,会影响另一个人不认分数。
  一个不在乎系统的人,会影响另一个人不在乎系统。
  这不是代码,这是活法。
  代码靠复製,活法靠传染。
  复製是一劳永逸的,传染是没完没了的。
  他回復林佳:“那你们產品经理有没有说,怎么对付这种『生成』?”
  林佳:“他说,唯一的办法,是让系统也学会生成。让系统不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在运行中不断调整、不断適应、不断生成、不断叠代。让系统也变得像人一样,不是一劳永逸的,而是没完没了的。”
  沈默盯著这行字,想了很久。让系统变得像人一样?
  让系统也学会生成?
  让系统也变得没完没了?
  他想起周老说过的话:“人最大的病,是把自己的目的,当成別人的目的。”
  现在,理工男们最大的病,是把自己的理想,当成系统的理想。他们想让系统,像人一样思考,像人一样学习,像人一样生成。但他们忘了一件事,系统不是人。系统没有身体,不会疼,不会老,不会死。系统没有母亲,不会在icu门口,攥著橘子从白天等到黑夜。系统没有右手,不会举著矿泉水瓶,一下一下练到能炒菜。系统没有记忆,不会记得1987年父亲,带自己去吃的那碗清汤麵。系统没有恐惧,不会害怕自己,变成“待优化”“高维护成本”“无法归类”。
  系统没有这些,所以系统永远不是人。
  它只能模仿,只能计算,只能预测。
  它不能生成。
  生成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是时间,是疼痛,是失败,是眼泪,是死了就没了。
  系统不付这个代价,所以系统成不了活人。
  沈默放下手机,拿起那本《人的境况》。
  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在之前划线的下面又加了一行:
  “系统想变成人。但它不知道,变成人不是升级,是降级。是从一劳永逸降到没完没了,从確定降到不確定,从安全降到危险。它不敢。所以它永远不是人。”
  写完,他合上书。
  站起来,锁好书店的门,沿著梧桐树小路往家走。
  月光照在地上,照在落叶上,照在他身上。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知道,明天他还要去帮陈数练右手,去帮陈姐扫落叶,去帮早餐铺女人搬蒸笼。
  这些事,系统做不了。
  不是因为系统不够聪明,是因为系统不够笨。
  笨到愿意花三个月练一只手,笨到愿意花二十年扫一地落叶,笨到愿意花余生的半辈子,去开一家旧书店。
  系统太聪明了。
  聪明到它企图一劳永逸。
  聪明到不用走路,聪明到不会疼,聪明到不会死,但也不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