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失语的经歷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 失语的经歷
  沈默被禁言七十二小时之后,又发了一条评论。
  不是给那个“单亲妈妈”的,是给一个卖课的。
  那人穿著西装,站在一辆保时捷前面说:“普通人要想逆袭,必须先破圈。破不了圈,你永远只能待在你的阶层里。”
  沈默打了一行字:“你身后那辆保时捷,租车公司同款日租一千二。你破的圈,是租车行的圈子。”
  发送。
  三分钟后,评论被刪。
  十分钟后,他收到系统通知:“因多次发布违规內容,您的帐號已被禁言168小时。”
  七天。
  七十二小时到一百六十八小时。
  不是线性增长,是指数级增长。
  系统不会跟你讲道理,不会告诉你哪条评论违规了、违反了哪条、怎么改。
  它只是给你一个数字,越来越大,大到你说不出话。
  沈默盯著那行通知,想起小时候打游戏。
  超级玛丽,三条命。
  死完了,重来。
  但这不是游戏。这是现实。
  他没有三条命。
  他只有一张嘴,系统把它封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窗边,看月亮。
  月亮不会禁言他,月亮不会给他打4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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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不会说“你的评论不符合社区氛围”。
  月亮只是照著人间,照了亿万年,照过无数被禁言的人。
  他想起一个词:沉默螺旋。这是传播学里一个老掉牙的理论。
  说一个人在发表意见之前,会先看看周围的人在说什么。
  如果他觉得自己的意见是少数派,他就倾向於沉默。
  於是少数派的意见,越来越沉默,多数派的声音越来越大。
  螺旋就这么形成了。
  以前这个螺旋,是自然形成的。
  你不说,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是少数。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你不说,是因为系统不让你说。
  它不告诉你多少人反对你,不告诉你多少人支持你,它只是把你的声音调小,小到別人听不见。
  然后告诉你:“不是我不让你说,是你说的没人爱听。”这不是螺旋,这是消音室。
  沈默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系统通知。
  他读了三遍。
  “因多次发布违规內容”。
  他发布的是违规內容吗?
  他说便利贴是批发的,这是事实。
  他说租来的保时捷不是自己的,这也是事实。
  他说素材网站下载的肿瘤科指示牌是假的,这还是事实。
  事实违规了?
  还是说真话本身就是违规?
  他想起林佳说过的话:“模型不判断真假,模型判断『好不好』。你说的事实,对博主『不好』,对社区氛围『不好』。所以模型觉得你『不好』。”
  翻译成人话:真的不重要,好的才重要。
  什么是“好”?
  对平台好,对博主好,对gg主好。
  对用户好不好,没人关心。
  用户只需要“觉得好”。
  沈默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如果真话不被允许,那被允许的只有假话。如果只有假话被允许,那所有人听到的都是假话。如果所有人听到的都是假话,那真话就变成了假话。”
  他盯著这行字,觉得脑子里的逻辑链还没走完。
  想了想的沈默,又加了一行字:
  “然后呢?然后会发生什么?”
  他想了很久。
  然后,人会失去分辨真假的能力。
  因为你听到的所有声音都是真的。
  系统只让你听到“真”的声音。
  那些卖课的告诉你“普通人也能逆袭”,那些卖货的告诉你“专柜980今天99”,那些卖惨的告诉你“孩子得了白血病”。
  你以为你听到了不同的声音,其实你听到的是同一个声音。
  系统的声音。
  系统筛选过的、审核过的、標记为“好”的声音。
  你以为你在做选择,其实你在被投餵。
  你以为你在独立思考,其实你在重复系统的结论。
  你以为你看到了世界,其实你只看到了系统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沈默继续往下推演。
  然后呢?
  然后,人会把假话当成真话。
  因为你听到的所有话都是“真”的,你就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普通人真的能逆袭,专柜货真的只卖99,单亲妈妈的孩子真的得了白血病。
  你以为你知道了真相,其实你知道了系统的剧本。
  你以为你共情了,其实你在帮人刷火箭。
  沈默的手指停了一下。
  最可怕的是什么?
  最可怕的是,人会把真话当成假话。
  因为真话已经不在了。
  你很久没听过真话了,久到你已经忘了真话长什么样。
  突然有一天,有个人说了一句真话,你会觉得刺耳,会觉得不对劲,会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负能量”。
  “便利贴是批发的”,你胡说,人家小姑娘那么积极向上。
  “保时捷是租的”,你嫉妒,人家创业导师那么成功。
  “肿瘤科指示牌是素材网站的”,你造谣,人家单亲妈妈那么可怜。
  这就是系统要的效果。
  不是让你相信假话,是让其他人不相信真话。
  不是让你爱上谎言,是让你恨上说真话的人。
  沈默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亮升到中天,很亮。
  他想起周老说的那句话:“月亮不会骗人,因为它不需要什么。人不一样,人要吃饭,要活著,所以人得学会分辨。”
  但现在的问题是,人还能学会分辨吗?
  当你听到的所有声音,都是被筛选过的、被审核过的、被標记为“好”的,你拿什么去分辨?
  你没见过真话,你怎么知道什么是真话?
  你没见过假话,你怎么知道什么是假话?
  你以为你学会了分辨,其实你学会了接受。
  沈默回到桌前,打开备忘录,继续往下写:
  “如果系统继续这样运行,一百年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他想了想。
  “一百年后,没有人会说真话。不是说真话的人被消灭了,是说真话这个概念被消灭了。没人知道什么是真话,因为从来没人说过。就像鱼不知道水,鸟不知道天。真话变成了一个考古学名词,藏在旧书里,没人看得懂。”
  他想起那本《人的境况》。
  汉娜·阿伦特在书里说,人的本质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如果没有人说真话,人的本质会生成什么?
  会生成一个永远说假话的人?
  还是生成一个不知道什么是假话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生成什么,那都不是人。那是系统的外掛硬碟。
  他继续写:
  “平台不是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知道。他们知道那些『单亲妈妈』是假的,知道那些『创业导师』是租的车,知道那些『美妆博主』是批发的面膜。他们不刪,是因为这些內容赚钱。刪了,gg费没了,抽成没了,流量没了。平台不是傻子,平台是最精明的生意人。他们算过帐:说真话的成本太高了。高到平台付不起,高到社会付不起,高到每一个人都在付。你付的是时间,他付的是钱,她付的是眼泪。平台付什么?平台付伺服器的电费。剩下的,都是利润。”
  他放下笔,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但照不亮那些藏在算法深处的东西。
  他想起今天在医院,周老问他:“你为什么要发那些评论?”他当时没答上来。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为了改变什么,他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那个样子。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是为了拯救自己。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思考,还在分辨,还在说人话。不是为了贏,是为了不输。
  但“不输”的代价是什么?
  是禁言七十二小时,是一百六十八小时,是下一次可能是一个月,是下下次可能是永久。
  是帐號被標记,是评论被隱藏,是声音被调小,小到没人听得见。
  是他的帐號变成一道裂缝,存在,但没人看得见。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单亲妈妈”的主页。
  她的帐號还在,视频还在,评论区还在。
  最新一条视频,是《孩子出院了,感谢所有家人们》。
  点讚八万七,评论三千多条。
  每一条都在说“恭喜”“太好了”“姐姐真棒”。
  没有人在乎那个“肿瘤科”指示牌是宋体的,没有人在乎那个地板和两年前是一样的,没有人在乎她的“孩子”到底有没有病。
  他们只在乎自己,“帮了人”的感觉。
  並享受这种做善事的滋味。
  沈默盯著屏幕,手指在评论框上停了一下。
  他想打两个字:“假的。”
  他知道这两个字发出去,会被刪,会被禁言,会被標记。
  但他还是想打。
  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他受不了。
  他打了。
  发送。
  系统提示:“您的帐號已被禁言。剩余禁言时间:4天23小时58分钟。”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写下最后一句话:
  “如果真话不被允许,那就不是我在说谎,是系统在替我说谎。它替我说:『我没什么想说的。』但其实我有。我只是不被允许说。这不是沉默,这是消音。沉默是我选的,消音是你选的。你不让我说话,然后告诉所有人,我没什么可说的。这不是禁言,这是冒充。你在冒充我,替我做了一个闭嘴的人。但你不是我。我还在想,还在写,还在记。你刪一条,我记一条。你禁一天,我等一天。你不让我说,我就写在本子上。写在书页上,写在银杏叶上,写在橘子的皮上。这些东西你刪不了,因为你不知道它们在哪。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你不知道我在写什么,你不知道我明天会做什么。你不知道,因为你不是人。你是系统。系统只会算,不会想。只会刪,不会记。只会禁,不会听。所以我不怕你。你禁得了我的帐號,禁不了我的人。”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月亮缺了一个角。
  但那角月光,还在照著。
  照著他,照著那些被刪掉的评论,照著那些被禁言的人。
  月亮不会刪评论,不会禁言,不会说“你的內容不符合社区氛围”。
  月亮只是恆定的照著。
  照了亿万年,照过无数个想说真话的人。
  他闭上眼睛,睡著之前。
  想起周老说的那句话:“继续分,別停。”
  他不会停。
  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不能停。
  停了,就真的变成系统说的那个人了。
  一个没什么想说的、没什么可在乎的、没什么可坚持的人。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那个说“便利贴是批发的”的人,是那个说“保时捷是租的”的人,是那个说“肿瘤科是宋体的”的人。
  哪怕没人听见,哪怕被禁言,他也要说。
  因为说了,他就还是个活人。
  然后呢?
  怪不得天天反诈,反得热火朝天,但却诈骗依然。
  原来诈骗癥结的根源,根本不是明面上的那些。
  诈骗存在於,无人把目光投射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