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老友记
  下午两点,沈默接到一个电话。
  掏出来一看,备註名是“马骏”。
  他愣了三秒,大学室友,睡下铺的。
  毕业后进了体制,干了几年跑出来做考公培训。
  大概五六年没联繫了。
  “餵?”
  “沈默?我,马骏。”
  电话那头声音很亮,像站在楼顶喊的,“你还在本市吧?”
  “在。”
  “出来坐坐?张力也在。你还记得张力吧?咱们系那个,后来去了深圳。”
  沈默想了一下。
  张力。
  瘦高个,金丝眼镜,说话喜欢用“本质上来讲”。
  大学时拉著他辩论过一次“市场经济有没有道德”。
  最后张力说“你缺乏商业思维”,他说“你缺乏人味”。
  然后两人就没怎么说过话。
  “记得。”
  “行。我发你地址。”
  掛了电话,沈默看了一眼。
  不是咖啡馆,是写字楼。
  十楼,某某教育科技集团。
  他决定去看看。
  电话里那个声音太亮了,亮得不正常。
  像短视频里卖课的人,尾音往上提,提到一个不是日常说话的音调,然后一直掛著。
  写字楼在大道边上,玻璃幕墙反射著白晃晃的天光。
  大堂里摆著一棵发財树,树干上繫著褪了色的红绸带。
  前台没人,只有一个立牌,上面印著张力的照片。
  旁边一行字:“xx教育创始人·首席规划师”。
  沈默看了三秒,按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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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楼。
  走廊铺著灰蓝色地毯,踩上去几乎没声音。
  两边是玻璃隔间,能看见里面的人戴著耳机打电话,嘴巴快速开合。
  声音隔著玻璃传出来,嗡嗡的,语速像秒表在倒计时。
  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上面贴著“总裁办”三个字。
  沈默敲了敲。
  “进来!”是马骏的声音。
  推开门,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
  红木办公桌,桌上电脑屏幕黑著;
  墙上掛著几块牌匾,“公考行业领军品牌”;
  “年度影响力教育机构”。
  牌匾旁边是一张合影,张力站在中间。
  角落里摆著一盆发財树,叶子绿得发亮。
  绿得太均匀了。
  办公桌后面坐著张力。
  比大学时胖了些,但那股劲儿没变。
  坐得很直,背不靠椅,手搭在扶手上。
  马骏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正往三个白瓷杯里倒茶。
  看见沈默,他站起来。
  “来了?坐。”
  沈默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有轻微的排气声。
  张力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沙发这边,在马骏旁边坐下。
  他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没系扣子,卷了两道。
  这个细节沈默记得,大学时他也这么捲袖子,说是“方便干活”。
  那时卷的是棉布格子衫,袖口有磨白的毛边。
  “沈默。”张力开口打了声招呼。
  声音比大学时低了些,但那种“本质上来讲”的语气没变。
  “张力。”
  “听说你失业了?”
  张力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
  沈默看了马骏一眼。
  马骏低头倒第二泡茶,热水划出细长的弧线。
  “嗯。一年了。”
  “一年。”
  张力重复了一下,把茶杯放下,“那你这一年都在干什么?”
  “晒太阳。吃包子。写点东西。”
  张力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你这个状態,本质上来讲,是退出了职场竞爭。这个选择我不评价,但从个人发展的角度讲,有点可惜。你当年在我们系,文字功底是最好的。”
  马骏插进来:“张力现在厉害了,去年营收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
  “三百万?”沈默问。
  马骏看了张力一眼。
  张力端起茶杯,没说话。
  “三千多万。”
  马骏替他答了,“今年目標是破亿。现在这个赛道,本质上来讲,是蓝海。”
  他说“本质上来讲”的时候,看了张力一眼。
  沈默看懂了,这个词是张力的,马骏在用,但用得不自在。
  “马骏你现在也在公司?”
  “我负责运营。”
  马骏说,“张力负责战略和品牌。我们是合伙人。”
  沈默点了点头。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但泡过头了,有点涩。
  张力看著他:“沈默,你那本书,写什么的?”
  “写一个被系统打了47分的人,怎么活下去。”
  “47分?”马骏凑过来,“什么系统打的?”
  “不知道。反正打了。”
  张力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然后呢?他活下去了吗?”
  “活下去了。他发现47分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天早上吃的那家包子铺,皮厚馅咸。重要的是公园里那张长椅,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重要的是书店里那个老头,每次都说『明天再来』。”
  马骏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著……有点意思。像大学时,王老师老讲的。”
  “本来就是。”沈默说。
  张力靠在沙发上,看向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灯是led的,很亮。
  “那你那个主角,”
  他问,“他饿的时候有钱吃吗?”
  “有。吃包子。三块钱一个,两个管饱。”
  “困的时候有地方睡吗?”
  “有。公园长椅,不要钱。”
  “那他被系统打47分,不难受吗?”
  “难受。”
  沈默说,“但难受完了,该吃包子还得吃包子。”
  马骏拍了下大腿:“我懂了!你这是『飢来吃饭,困来即眠』!王老师讲过,有个和尚问师父『如何修行』,师父说『飢来吃饭,困来即眠』。和尚说『人人都这样,算什么修行』,师父说『他们吃饭时不肯吃饭,百般思索;睡觉时不肯睡觉,千般计较』。”
  他转向张力:“张力,你吃饭的时候在想什么?”
  张力愣了一下。“想数据。”
  “睡觉的时候呢?”
  “想明天怎么搞流量。”
  “你看!”
  马骏指著沈默,“人家沈默吃饭就吃饭,睡觉就睡觉。你吃饭想数据,睡觉想流量。”
  张力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沈默,”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算准別人的岗,却算不准自己的?”
  “为什么?”
  张力沉默了一会儿。
  “算別人,”
  他说,“数据是乾净的。”
  马骏在旁边等了几秒。“所以呢?”
  张力看了他一眼。“算自己……太多了。”
  他没再说下去。
  “所以你就只做能算出来的事?”马骏问。
  张力点了点头。“三千万,算得出来。”
  他看向沈默:“你那个47分,真的放下了?”
  沈默没回答。
  他端著茶杯,看著杯子里的茶叶梗。
  “没放下吧。”张力说。
  沈默抬起头。
  张力看著他。“那你还写?”
  沈默张了张嘴。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车流声嗡嗡的。
  “写给自己看。”沈默说。
  张力靠在沙发上。
  两人都没说话。
  马骏在旁边看了看张力,又看了看沈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力先开口了。“沈默,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念叨的和尚。”
  他停了停。
  “背了二十年。不背不会走路了。”
  沈默没接话。
  他看著茶杯里,已凉了的茶。
  沉默。
  更长的沉默。
  张力自己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你说得轻巧。”
  沈默抬起头。“我没说轻巧。”
  张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沈默指了指角落里的发財树:“你那个树,养了多久了?”
  “三年。搬进来那天买的。”
  “浇水吗?”
  “不用。假的。”
  张力说完,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那盆假髮財树前面,伸手摸了摸叶子。
  叶子在指尖下光滑,冰凉。
  他按了按,叶子变形,鬆开,又弹回原状。
  “我三年前就知道它是假的。”他说。
  马骏的手停在茶杯上。
  张力没看他,还看著那棵树。“叶子太绿了。真的没这么绿。”
  马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是卸了什么东西。
  “但你没说,我也没问。”
  张力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放了三年。”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马骏低头看著自己面前的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张力,”
  他说,声音低了些,“那棵树……是我买的。”
  张力看著他。
  “三年前,你搬进来那天,让我去挑盆发財树。我跑了一下午花鸟市场,挑了一盆品相最好的。但是搬回来的时候,在电梯里撞了一下,盆裂了,土撒了一地。树歪在一边,根都露出来了。”
  他顿了顿。
  “我怕你看到那个样子,觉得不吉利。你刚创业,万事开头难。”
  他看著那盆假树。“然后我去买了这盆假的。真的那棵……在我车上放了三天,叶子黄了。我扔了。”
  张力没说话。
  他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微微弯曲。
  “明天去买盆真的。”他说。
  马骏抬起头。“万一养死了呢?”
  “死了再说。”
  张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他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他看向沈默。“你那个47分,也算不出来吧。”
  沈默没说话。
  “但你还写。”张力说。
  沈默看著他。
  张力等了一会儿。
  “算不出来也写?”他补了一刀。
  沈默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要走了?”马骏问。
  “嗯。”
  张力放下茶杯。“吃了饭再走?”
  “不了。”
  沈默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力坐在沙发上,手里转著空茶杯。
  马骏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打电话的声音还在嗡嗡响。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办公室里马骏说:“张力,你那个excel表,有没有算过,一盆真的发財树,能带来多少好运?”
  张力说:“算不出来。”
  沉默。
  “那你还买?”
  “买。”
  电梯门合拢了。
  沈默走出大厦。
  夕阳斜照过来,玻璃幕墙上一片暖金色。
  他走到书店时,天光已经暗成青灰色。
  周老正要关门,见他时又把门推了开来,问他,“怎么这个点来了?”
  “见了两朋友。聊了会儿天。”
  “聊什么了?”
  “聊发財树该用真的还是假的。”
  周老笑道:“这有什么好聊的?”
  “真的得浇水,假的省事。但他们最后决定用真的。”
  “为什么?”
  沈默想了想。
  “因为假的没鲜活气。”
  周老点点头,走到柜檯后面,翻开那本厚书。
  戴上老花镜。
  沈默在矮椅子上干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来来回回的,是马骏那句“我怕你觉得不吉利”,还有张力摸树叶子的手。
  那棵假树,在led灯下绿得发亮,但张力按下去的时候,它没有弹性。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了?”
  “走了。明天还来。”
  “来唄。”周老头也不抬。
  沈默推门出去。
  门上的风铃叮咚一声。
  梧桐树下,路灯亮了。
  他走得很慢。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书店的窗子里,檯灯的光暖暖的。
  他掏出手机查看帐號图文,点击量从514变成了517。
  他看了一会儿,按熄屏幕。
  月亮从楼群缝隙间升起来时,缺了个角。
  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