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法律不允许的沉默权
  沈默是在书店里,看到那条空白视频的。
  周老端著保温杯,靠在椅背上假寐,收音机里放著咿咿呀呀的戏曲。
  沈默坐在矮椅子上,手机屏幕亮著。
  沈默2.0的主页上,那条时长0:00的视频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句子。
  评论区已经十九万条了。
  他划了几下,看见那条来自数字帐號的评论:“它不说,我替它说。”
  下面有人回覆:“你是谁?”
  “你是真的沈默吗?”
  “替它说?那你是不是也是假的?”
  他没有回覆。
  按熄屏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周老睁开一只眼:“看什么呢?”
  “那个假货发了一条空白视频。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周老又闭上眼:“那不就是说了吗。”
  沈默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从书脊上滑过去,落在柜檯上一本翻开的旧书页上。
  手机震了。
  不是推送,是邮件。
  发件人:深瞳科技法务部。
  標题:《关於內容授权许可协议的签署通知》。
  他点开,附件是一份pdf,十二页。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条加粗的条款:
  “若甲方(沈默)在收到本协议后,十五个工作日內未提出书面异议,则视为甲方同意本协议全部条款。”
  十五个工作日。
  沉默就是同意。
  他往下翻。
  协议第三条:授权范围,甲方授予乙方在全球范围內、永久性的、不可撤销的、免版税的、可再许可的非独占权利,以使用、复製、修改、改编、出版、翻译、分发、创作衍生作品、表演、展示甲方已公开发布的所有內容,包括但不限於文字、图片、评论、动態。
  第五条:乙方同意向甲方一次性支付內容授权费人民幣五万元整,作为本协议项下全部授权的对价。该款项的支付前提为甲方签署本协议並回传。
  他盯著那行字。
  钱不是直接打进来的。
  钱在协议里等著他,只要他签字。
  不签字,钱不会到帐。
  但十五天后,就算他不签字,协议也会因为他的沉默而生效。
  授权给出去了,钱没有。
  他什么都没得到,但那个ai沈默的合法性,他替自己点头了。
  他坐在矮椅子上,攥著手机,指节慢慢发白。
  “周老。”他开口了。
  周老没睁眼。“嗯。”
  “深瞳给我发了一份协议。签了给五万块。不签,十五天之后也算我同意。但钱不到帐。”
  周老睁开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沉默,他们就当我说『好』。但『好』了之后,钱不给。因为钱要签字才给。沉默不算签字。”
  周老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拧上,放下。
  动作很慢。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默低下头。“我不知道。签了,五万块到手,但那个假货就是我点头同意的了。以后我连骂的立场都没有。不签,十五天后他们照样用,我连五万块都没有。沉默,也是同意,也拿不到钱。”
  他停了一下。“三种选择,三种都是输。”
  周老看著他。“那你选哪个?”
  沈默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书脊上滑过去。
  悄然落在柜檯上一本翻开的旧书页上。
  那页印著几行字,他没看清。
  “周老,他们凭什么用沉默当同意?”
  周老端起保温杯,没喝,就那么端著。
  “因为他们有一套自己的规矩。你觉得沉默就是沉默,他们觉得沉默就是默认。你觉得没说话就是没同意,他们觉得没反对就是同意。你们用的不是同一套规矩。”
  他把保温杯放下。“你用的规矩是:我说了才算。他们用的规矩是:你没说不行,就算行。前一种规矩,把人当人。后一种规矩,把人当……当什么?当合同里的一个空格。你不填,他们就替你填。”
  沈默坐在那里,手里攥著手机。
  他想起林佳说过的话:
  模型在建他。
  现在他知道了,协议也在建他。
  不签字,沉默十五天,系统自动归档,已授权。
  他这个人,就被压缩成一行状態码,存进资料库里。
  五万块?
  那是给“签字的人”的。
  沉默的人,连五万块都不值。
  “周老,如果我签了,是不是就成了他们的人?”
  周老没回答。
  “拿了钱就不骂了,收了钱就闭嘴了。那我这一年写的那些东西,算什么?算价钱?五万块就把自己卖了?”
  周老还是没说话。
  “但我要是沉默,十五天后也算同意。钱没有,东西他们照样用。我什么都没捞著,还落个『已授权』。”
  他说不下去了。
  “周老,我该怎么办?”
  书店里安静极了。
  收音机里的戏曲,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地上,照在他脚边,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
  过了很久,周老开口了。
  “沈默,你那个图文帐號,现在多少人看了?”
  沈默愣了一下。“五百多。”
  “五百多人看你写的东西。他们为什么看?”
  沈默想了想。“大概……因为他们也活成了我这鸟样。也凌晨四点醒,也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走,也吃皮厚肉咸的包子。他们看我写的,知道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么惨。”
  周老点点头。“那你写的时候,想的是这五百多人吗?”
  沈默摇了摇头。“写的时候没想。写完了才看见。”
  “写的时候没想,那你想的是什么?”
  “什么都没想。就是写。”
  “那你写的时候,怕不怕五万块?”
  沈默愣了一下。“没想。”
  “写的时候,怕不怕协议?”
  “没想。”
  “那你写完了之后呢?”
  沈默没说话。
  写完了之后,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然后那个声音就来了:这篇有人看吗?
  这篇有什么用?
  这篇能换钱吗?
  那个声音不大,但生成在心中很清晰,合同条款都没这清楚。
  像凌晨四点窗户缝里挤进来的风声,呜呜的,不响,但能感受它一直在。
  “周老,写的时候贼不在。写完了,贼就回来了。”
  “那你写的时候,是谁在写?”
  沈默愣住了。
  “不是贼在写。贼写不出那些东西。贼只会算。算有多少人看,算能换多少钱,算签了划不划算。你写的时候,不算。写完了,开始算。一算,贼就回来了。”
  他顿了顿。“你刚才问我怎么办。我告诉你,签不签不是问题。问题是,你签了之后,写的时候,贼在不在。贼在,签不签都有。贼不在,签不签都没有。”
  “那我不签呢?”
  “不签,十五天后他们也算你同意。但那是他们算的。你没签过字,没回过邮件,没说过『好』。他们说你同意了,那是他们说的。你没说。”
  沈默坐在矮椅子上,看著周老。
  “周老,您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不做?”
  “不是什么都不做。是只做你能做的。你能做的,不是签不签那份协议。你能做的,是继续写。写那些他们算不清楚的东西。写凌晨四点的风声,写路口的三圈旋转,写皮厚肉咸的包子,写长椅上的阳光。这些东西,他们拿不走。因为他们看不懂。”
  沈默没说话。
  他低头看著手机屏幕。
  那份协议还开著,第五条那行字刺眼地亮著:支付前提为甲方签署本协议並回传。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邮件,没有回覆。
  没有点“同意”,没有点“拒绝”,没有写邮件说“我不签”。
  他什么都没做。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是因为他无论做了什么,都算他输。
  签了,输掉的是立场。
  不签,输掉的是五万块。
  沉默,输掉的是“不同意”这三个字。
  三种都是输。
  而他选了第四种。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数字帐號,打了一行字:
  “收到一份协议。签了给五万块。不签,十五天后也算同意。但钱不给。沉默,也是同意。三种都是输。我选第四种。不签。不回。不刪。协议在邮箱里,我不动。十五天后他们要说我同意,那是他们说。我没说过。钱我不要。他们用我的故事,我拦不住。但『同意』这两个字,我不会替他们写。”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
  “周老,我不签。”
  周老看著他。“不回?”
  “不回。”
  “十五天后他们算你同意呢?”
  “那是他们算的。我没说。”
  周老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湖面。
  沈默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眼皮上,暖红色。
  他没想那份协议,没想五万块,没想十五天之后的事。
  他什么都没想。
  就是怔怔地坐著。
  戏曲又响起来了,咿咿呀呀的。
  周老端著保温杯,闭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没睡著。
  同一时刻,深瞳科技內容实验室。
  苏小曼坐在工位前,屏幕上开著沈默2.0的后台数据面板。
  那条空白视频发布后,互动率涨了百分之三百。
  系统判定:內容质量a+,建议继续此类“高情感共鸣”策略。
  她盯著那行“建议”,没动。
  手机震了。
  一条推送,不是系统推荐,是那个数字帐號的新动態:“不签。不回。不刪。”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公司內部系统,找到那份《內容授权许可协议》的审批记录。
  申请人:法务部。
  审批人:內容事业部总经理。
  事由:对原型用户“沈默”的公开数据训练授权。
  协议金额:五万元。
  备註栏有一行小字:“该用户无公眾影响力,无法律资源,无维权意愿。
  建议採用『默示同意』条款,降低签约成本。”
  她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馒头”。
  她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
  散热风扇嗡嗡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她拿起那个放在桌上的馒头。
  昨天买的,凉了,硬了。
  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还是甜的。
  淡淡的麦香味,不腻。
  她不知道那个说“不签、不回、不刪”的人,坐在哪家书店的矮椅子上。
  不知道他面对那份协议的时候,想了多久。
  不知道他按下“发送”之前,有没有犹豫。
  但她知道,他在。
  在某个路口转三圈,在某张长椅上晒太阳,在某家旧书店里听一个老头说话。
  协议在邮箱里,他没签。
  十五天后系统会说“已授权”,他没说过。
  钱在协议里,他没要。
  这就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大楼外面,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月光照著那份未签署的协议,照著那条空白的视频,照著那篇没人看的文章,照著那六个字。
  不签。
  不回。
  不刪。
  不是不要钱,是不认“沉默就是同意”。
  不是不怕穷,是怕签了之后写不出东西。
  不是不犹豫,是犹豫完了,选了那个最笨、最懒的方式面对,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是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就是什么都没同意。
  他们可以算他同意。
  但他们算的,不是他说的。
  他还在写。
  不是因为有用。
  是因为停不下来。
  停下来的那天,会有人知道的。
  在那之前,先不签。
  先不回。
  先不刪。